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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得意
  “醉仙楼”开业那天,鞭炮放了半个时辰。
  大红绸花从二楼垂下来,和鞭渣一起,铺红了大半条街。
  崔艳锦穿着暗紫软绸上襦,配一袭石榴红锦裙,头上的金丝冠映着日头,亮得晃眼。
  红黄狮子舞得起劲,看热闹的人将酒楼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直到铜锣“哐哐哐”地敲了吉时钟点。
  崔艳锦亲自揭了匾。
  “醉仙楼”几个字一露出来,“恭喜、贺喜”的声音便炸了锅。
  捧场的宾客拱着手往里走,门口的留名簿翻了两三页。
  朱才旺站在门口,腰板笔直,笑容满面,穿着件崭新的宝蓝褂子。
  当了二东家的人,气派就是不同往常。
  ......
  江予亭站在“抱月居”二楼,从窗口往下望。
  正好将一番景象尽收眼底。
  他擡指将溅到窗台上的半截炮竹弹了下去。
  看着“开业酬宾,菜价减半”的水牌摇了摇头。
  “抱月居”是个老牌客栈。
  装修陈旧,但好在地处繁华却闹中取静。
  正门开在东正大街,背后却对着娴静幽清的月儿湖。
  江予亭关紧窗户,将让人喘不过气的嘈杂和硝烟味道一齐拦在外头。
  自从谢景行去了雁州,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小半个月。
  谢景行刚走那两天,他还有些隐隐的兴奋。
  突如其来的自在日子让他感觉回到了一个人的时候。
  没人半夜把他箍醒。
  没人一早就往他颈窝里拱。
  没人抢他喝了一半的茶水。
  就连泡澡都泡得从容。
  可新鲜劲还没挺过两天,一个人的日子就变得难熬起来。
  松竹苑的房间太空,空得呼吸都有回声。
  新换的床榻太大,大得他翻来覆去都找不着睡意。
  他躺到软榻上去。
  刚闭上眼,就有一种被人抱起的错觉,耳边响起道懒懒的,带着坏笑的声音。
  “软榻哪有我怀里好睡?”
  他再一次惊叹“习惯”的威力。
  赶紧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逃难似的住进了“抱月居”。
  站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看着陌生的床帐和桌椅。
  ——竟松了口气。
  清冽的薄荷香丝丝缕缕地散在屋里。
  他坐到桌边,打开一叠“春风楼改造计划”,摊在桌上。
  从江予亭第一次走进“春风楼”,心里便有一个想法。
  这尾大不掉的老字号就如同一台开不动的旧机器,看似稳重奢华实则老气横秋。
  随着轻巧新颖的新式酒楼陆续冒头,老头子一样的“春风楼”,关张大吉,怕是指日可待。
  如今宁安城的餐饮业竞争激烈,招揽生意的手段层出不穷。
  有的搭了唱台,凡是进店用餐,赠送小曲一首。
  有的点热菜送凉菜,点四个菜送一个菜,称为“五福临门”。
  可总的来说还是以折价赠礼为主。
  这股重数量轻质量的风气盛行起来,就连崔艳锦的“醉仙楼”也放低身价。
  一开业就来了五折酬宾。
  江予亭往窗口看了眼。
  只可惜……
  “醉仙楼”的前身“望江楼”,一直都以矜贵著称,从价格到服务,走的都是高端路线,
  而“醉仙楼”延续了“望江楼”的装修风格,无论是菜品还是服务,都不是一般酒楼能比。
  可崔艳锦偏偏选了个截然相反的促销方向。
  她想以低价吸引顾客,却不曾想……
  若是单比价格,她又怎么比得过那些拿萝卜干当人参卖的平价酒肆。
  开业的第一拨生意就与酒楼本身的格调相背。
  一旦恢复原价,不但留不住为了吃个便宜而来的顾客。
  就连那些真正的目标群体也会因为“掉价”而不来光顾。
  这道理崔艳锦不懂,怎么连朱才旺也不明白?
  江予亭在“改造计划”上点了点,指尖落下处,一排红色小楷清晰写着——
  开业日期:八月十一。
  后面括号里还有一句。
  “醉仙楼”开业三日后。
  ……
  八月十一,卯时刚过,天光已经大亮。
  青灰色外墙的“春风楼”屹立在金色的晨曦中。
  在东正大街一片金红交织的酒楼商铺里。
  像一位意气风发又冷眼独行的世家公子。
  素衣素袍。
  却将“底气”二字拿捏得分毫不差。
  江予亭将左右商铺买了下来,留下歇车停轿的位置,又种上几排凤尾竹和芭蕉树。
  绿影婆娑间,隐约可闻丝竹声声。
  他擡头看着原本正门位置,黑底金字描出的“春风”。
  还有右侧相同字体,却小了一圈的“得意”。
  江予亭在隽秀飘逸的字迹上轻轻拂过。
  这是谢景行握着他的手,两人一起描出的轮廓。
  门口的幌子收了,水牌也收了,只留下左右各一扇小门。
  一跨进去,雪松冷香便扑面而来,
  大堂的散桌撤了大半,只留下离得远远的一十六桌,中间用屏风隔开,互不照面。
  正中的戏台改成了圆形花台,从上落下轻纱幔帐。
  不知哪里的光束照过来。
  一位身姿曼妙的青衣女子坐落其间,不慌不忙地拨着琴弦。
  见江予亭进来,思情款款起身,从纱帐中出来,矮身福了一礼。
  “江总办。”
  “思情姑娘,此处抚琴可还习惯?”
  “习惯,只不过,”思情停了停,“堂内空旷,琴声怕是听不真切。”
  “不用听清。”江予亭冲她瞟了眼。
  “你只管轻抚慢弹,琴音要若有似无,闲谈间偶闻两声才是最好。”
  说完擡腿欲走,回头又道了句。
  “琴师的装扮淡雅为主,定下的衣裙就不要改了,姑娘去把领口缝缝,一会儿就要上客了。”
  思情一转身,孙典就从柜台后面探出了脑袋。
  他一见江予亭就笑了起来:“江总办来了。”
  孙典手艺不错,性子也直率,江予亭有意栽培。
  一回“春风楼”就升他做了大厨。
  如今他是后厨的二把手,和掌灶小胡子一起,负责厨房的运作。
  江予亭走过去,在柜台前面站定。
  “你不在后厨备菜,窝在这里做什么?”
  “都准备好了,掌灶叫我来和王掌柜的对对今日的菜单。”
  新来的掌柜赶紧站起来问安。
  江予亭冲两人点点头:“你们忙,我去后厨看看。”
  后厨的灶台重新砌过,锅具也换了,调料架分了两排,案板上码着备好的食材。
  鹿茸、乳鸽放在一边,燕窝、桃胶放在另一边。
  搭配上各式各样调配好的药材,按照类别摆得齐整。
  孙典跟着进来,拿起围腰往身上一系:
  “总办,今日开业,东家还不回吗?”
  这话戳得人心里又烦又酸。
  江予亭睨他一眼:
  “不归你操的心别操,容易老。”
  孙典和江予亭只隔了一岁,站在一块儿却跟差了辈似的。
  孙典憨笑地在脸上摸了摸。
  又在紫砂罐子里盛了碗花胶银耳羹,递到江予亭面前。
  “垫垫肚子,一会儿开餐了没时间吃饭。”
  他其实无所谓谢景行来不来,只不过原本就笨嘴拙舌。
  一见到江予亭,除了傻笑,就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可是他喜欢听江予亭说话。
  所以就算被教训,也听得顺耳。
  听得高兴。
  江予亭拿勺子在碗里搅了搅:
  “女宾是花胶银耳,男宾是桂花红豆糕,甜品别上错。”
  尝了口又道:
  “一会儿上桌前再将切得细细的玫瑰花瓣撒上几根,端上桌的时候简单介绍每样食材的功效,话都背熟了吗?”
  “背熟了,一个个检查过。”
  江予亭舀了块花胶放进嘴里。
  细细品着,没有做声。
  微抿的唇瓣被粘稠的汤汁浸得光润,孙典低下头,盯着陶瓶里还沾着露水的玫瑰花道:
  “前菜到甜品都是按照你教的方法做的,错不了。”
  “练了那么多遍,再错就该罚了。”江予亭放下碗。
  教习惯了大火爆炒的厨子们改做“漂亮饭”。
  其实是个很艰难的过程。
  “污衣派”的人都是穷苦出身,骨子里认为,好的菜肴就应该是味道好,份量足。
  第一次看到那么大一个定制的细瓷平盘里,就放了块一口就能吃完的熏鱼,和两颗剥了一半的荔枝。
  就算是对江予亭言听计从的孙典,也说不出赞扬的话来。
  可江予亭完全无视这些质疑的眼神。
  只按顺序,从前菜到例汤,从主菜到甜品,一道一道端到几人面前。
  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一入口——
  众人眼睛里便只剩下折服和惊叹的神情。
  那时起,没人再敢怀疑江予亭说的话。
  后厨就是这样——
  手艺为王。
  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江予亭教会了他们“分餐上菜”。
  一帮人看着自己做出来的花里胡哨却真正好吃的东西。
  心里都兴奋得很。
  就等着今天扬名立威,让街那头的林有川和钱满仓看看。
  什么才是真正的手艺。
  江予亭拿起提前备好的名单册子,指着上面“陈瑞丰”三个字道:
  “陈家少爷新婚,把他的例汤换成苁蓉枸杞炖三宝,端上去时祝他雄风万里,早生贵子。”
  “啊?”
  “啊什么啊?”
  江予亭看孙典耳根泛出红意,拿捞面的笊篱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
  “咱们的餐要为每个人量身定做,人家新婚,不吃牛鞭鸡腰,吃什么?”
  “不是不是。”孙典急忙解释。
  “我就是觉得,这汤太补,喝了,睡不好觉。”
  “哎哟,真能操心,人家有媳妇,你以为是你呢。”
  孙典又在傻笑,把脑袋垂到胸前,看江予亭转过身去,才擡起头来,小声嘀咕了句:
  “我是没媳妇。”
  江予亭继续翻着菜单,头也不擡地问:“女眷那边呢?”
  “有人在侧门候着,轿子到了直接引上二楼,不跟男宾打照面。”
  “好,跟伙计们再说一遍,千万不要冲撞了女眷,从侧门往二楼的那条路,不许他们过去。”
  “是。”
  江予亭在煨汤的灶前站定,揭开锅盖看了一眼。
  淮山炖鹌鹑的汤色清亮,药材味不重,被火腿吊出的咸鲜盖了大半。
  他盖上盖子,舒了口气。
  “从今天起,不光是宁安城,就是北溪和浔南,也要让他们知道,春风得意——‘春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