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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见
  江予亭稳住神色,冲薛知齐道:
  “知府大人,咱们开门做生意,标的是明码实价,卖的是物有所值,这样的罪名从何说起?”
  “价倒是实价,不过......”薛知齐擡指在桌面叩了两下。
  “一碗鸽子汤,外头便宜的五十文,贵的也不过三百文,到了你这,得二两银子,这不是哄擡物价是什么?”
  正说着,最后一道茶点送了进来。
  江予亭没有急着反驳。
  擡手给几位斟了陈皮水,又将一甜一咸两道点心放到桌子中间,这才不慌不忙开口:
  “陈米五钱银子一担,新米却卖到一两,东西都分个好坏,哪能因为贵,就说是哄擡物价。”
  “大人,咱们的当归黄芪炖乳鸽,只选用宁乡的灰鸽,四个月大,六两重,买回来先用玉米小麦喂三天,再用清水喂三天。”
  “排净体内的杂质和腥气,这样的鸽子不用焯水,再配上切成薄片的岷县当归,和蜜炙过的文县黄芪。”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溪水拂过河滩,静谧悠然。
  “药材先用烈酒清洗,再用温水泡过,和乳鸽一起,加上惠州的老姜和章丘的鲜葱,水没两指,上笼慢蒸一个半时辰。”
  “中途不能揭盖,不能添水,火候到了,汤色金黄透亮,鸽肉酥烂脱骨,药材与鸽肉相辅相成,回味甘鲜。”
  他看向薛知齐,嘴角微微勾起。
  “当归补血,黄芪益气,乳鸽滋肾,放在一起补气养血,滋补强身,不说食材和药材得多少成本。”
  “就是这心思,这功夫,这火候......”
  “薛大人,二两银子一盅,贵吗?”
  晋王听得入神,口里刚嚼完一块玫瑰卷,伸手又去拿。
  江予亭将苔香酥推到他面前:“王爷,甜食助湿,不宜多吃。”
  说完,又看向薛知齐,继续道:
  “若说品质上乘就是哄擡物价,那客栈也别分上房下房,茶楼也不用分大堂雅间。”
  “就连路边卖的糖人,也得高矮胖瘦一样的价,这样才公平。”
  听到这里,晋王抚掌大笑起来。
  “说得好,哈哈哈,说得好。”
  “哄擡物价”的罪名,定是崔艳锦去薛知齐那里使的坏——
  这是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可螳螂捕蝉,身后还跟着黄雀。
  这也是晋王和王敬堂也一块儿来了的原因。
  王敬堂和崔艳锦的儿女亲家没做成,还被“石林”那事连累得大街上都不敢去。
  本想借着贡缎一事整治她一番,谁知还是被她逃了过去。
  这口窝囊气憋了小半年。
  好不容易听说崔艳锦被赶出了谢家,酒楼生意也被“春风楼”压了一头。
  正想端杯庆祝,却得知薛知齐收了崔艳锦的礼,要拿“春风楼”的总办问话。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护住“春风楼”,就是护住崔艳锦最大的眼中钉。
  王敬堂赶去了晋王府,原想邀晋王到“春风楼”,替两边拉拉关系,没想到晋王把薛知齐也叫了一起。
  见晋王喜笑颜开,王敬堂赶紧敲起了边鼓,他端起茶杯道:
  “江总办说得有理,若说哄擡物价,那得是垄断了全宁安城的鸽子,谁想吃,只能花大价钱到这里来买。”
  “可‘春风楼’虽然卖得贵,也没有不让别家卖得便宜,丰俭由人,历来公平。”
  江予亭坐在对面,往薛知齐脸上看了眼,见他没打算接话,只垂着眸子往晋王那边瞟。
  这位王爷从跨进大门到现在就没有说一句表态的话,不是看风景就是品美食。
  真跟游园似的。
  江予亭给晋王续了半杯茶,缓声道:
  “最近下过几场雨,潮热之下,易生湿疮,明日店里准备了祛湿润燥的药膳,王爷有空再来尝尝。”
  晋王正盯着桌上的玫瑰卷,看了半天,还是没有伸手,他转眸看向江予亭。
  “你知道本王生了湿疮?”
  “小民愚钝,哪敢猜测王爷贵体,只不过初秋时节,暑气未消,秋雨又至,骤冷骤热之下容易沾染湿气,预防在前总是好的。”
  晋王靠在椅背上,摸着下巴,目光在江予亭脸上打量一圈:
  “你很聪明,真的很像我一位故人。”
  说完又看向王敬堂道:
  “叫人去找不离,他家的药好,叫他给我弄些治疗湿疮的药膏来。”
  王敬堂就怕听到“不离”两个字,他小声道:
  “王爷,咱们的人见不着不离公子的面,上次派去的,刚进岁安城就被撵......”
  王敬堂朝对面看了眼,见薛知齐和江予亭都埋着头吃糕,才凑到晋王耳边道:
  “刚进岁安城就被请了回来。”
  “咚”地一声。
  晋王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陈皮水溅出来,荡出一室清香。
  他怒不可遏地吼道:
  “林成墨那个偷奸耍滑的泼皮无赖!”
  江予亭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怎么还扯上林成墨和楚不离了。
  看晋王这语气——
  像是还有段缠绵悱恻的三角恋情。
  “你......”晋王忽然向江予亭道。
  “你认识不离,开业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请他来聚聚?”
  “......”
  江予亭总算明白了。
  原来吃饭是假,找人牵线是真。
  缺爱的男人很可怕,他不想惹。
  “上次见不离还是好几个月前,听他说要去南边观鲸潮,也不知这会儿到了哪里,他行踪不定的,就算有心去请,也不知邀帖该往哪里递,属实无奈。”
  江予亭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
  帮晋王跟楚不离牵红线?
  那不是往林成墨的枪口上撞?
  他没那么傻。
  不过......
  江予亭将温着陈皮水的小炉子拨旺了些。
  热气从壶嘴冒出来,像在得意地吹着口哨。
  “王爷。”江予亭道。
  “不离走得再远,也不过是在大虞境内,他素来喜欢吃我做的菜。”
  “所以,只要‘春风楼’在这,江某在这,不离总有一天会来。”
  “到时候一定快马加鞭,请王爷莅临。”
  话一出口,王敬堂的嘴角便翘了起来。
  “春风楼”稳了。
  “春风楼”的江总办也稳了。
  薛知齐神色变换几瞬,端起茶杯,冲江予亭微微一举。
  晋王最后也没表态。
  临走时拿出五张一百两的银票,交给江予亭,办了张“嘉宾卡”。
  还嘱咐他给楚不离写封书信,就寄到岁安城林府。
  这顿饭吃得久,将三人送出门时,大堂已经没有其他客人。
  江予亭有些累了,没跟孙典他们一起收铺,换了身衣裳就穿过巷子。
  沿着月儿湖,慢慢往客栈走。
  月儿湖因像一条窄窄长长的月牙而得名。
  此时映着稀稀拉拉的几盏灯笼,风一吹,便在湖面划出几道要灭不灭的扭曲光影。
  和左右乱摆的垂柳一起。
  弥漫出诡异的气息。
  湖面上溜过一圈的风,绕着人一转,凉气便往骨缝里钻。
  江予亭穿着件薄衫,拢住衣领,前倾着身子往前走。
  湖边这一条属于背街,大都是商铺和客栈的后门,平日里少有人走,到了晚上,更是看不见人影。
  风大了些。
  墙壁上的灯笼经受不住,微弱的烛光急促地跳动几下,就完全暗了下去。
  接着就跟刻意的一样,一盏接着一盏熄。
  不算宽敞的整条路上,只剩下天上和湖里的两个月亮。
  散发出淡淡的光亮。
  江予亭加快脚步,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余光往湖面上瞟。
  刚才看到的那道黑影还在,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寒风往后颈里灌,背脊窜起一阵凉意。
  他从袖袋里摸出把匕首,心中默数三个数。
  一、二、三……
  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
  风在耳边擦过。
  他突然想起来,那几个彪悍的黑衣大哥哪里去了?
  念头刚刚闪过,身后就传来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
  他什么都顾不上想,一路疾跑。
  直到冲进“抱月居”的后门,在人多的大堂里站了好一会儿,才逐渐缓过神来。
  灌了杯冷茶,又吃了小半碗清汤面。
  才拖着步子上了楼。
  房门打开,他习惯性地站在门口,看清楚地上并没有书信,轻叹一声跨了进去。
  反手刚要关门......
  一只手就从背后伸过来,扣住腰,将他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江予亭的心跳砸在胸腔里,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挣扎着摆动手肘,还没撞着什么,就被那人卸了力道。
  整个人被死死箍住。
  然后......
  一股熟悉的味道窜进了鼻间。
  雪松冷香。
  动作顿住了。
  呼吸也顿住了。
  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所有的情绪却堵在胸口,让他说不出话来。
  ......
  他没有动,怕只是个梦。
  直到那人埋在他的颈窝,呼出的热气烫得面颊发红。
  低沉的声音流进耳朵,哑得不像话。
  “别动,让我抱抱。”
  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江予亭僵了一瞬,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瘫软下来。
  他靠进那人怀里。
  狠狠汲取着盼望了很久的味道和温度。
  房间里没有烛火,只有月光从窗台洒进来。
  落在地上小小的一方。
  他却看清楚了这人的眉眼。
  那曾日日都见,现在却夜夜都想的眉眼。
  “景行。”
  江予亭喃喃道。
  “景行。”
  没有叫到第三次,轻颤的唇瓣便被吻住。
  江予亭被抵在门板上,捧住脸颊的大手带着夜露的凉意,从肩头滑下来,抚过胸前,落在腰间。
  猛地收紧,将他重新勒进怀里。
  江予亭被他勒得闷哼一声。
  又像是满足地低吟。
  此时此刻,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只知道……
  谢景行回来了。
  他的小狼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