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
只不过两次,江予亭就想要收回自己的话。
他愿意用任何方式来庆祝谢景行回家。
就算让他连办十桌宴席,或是连雕九百九十九朵萝卜花。
他也心甘情愿。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被一根两指宽的绢带松松系住手腕,嘴里还叼着片玫瑰花瓣。
他不能说话,只能用点头摇头的方式来回答谢景行的问话。
最让人悔不当初的是……
不该让谢景行看到那封只有十五个字的回信。
他往书案上看了眼。
油纸信封和密密麻麻的两页信纸随意地扔在一边。
那封简短的回信却端端正正地,被镇纸压在桌面。
在明亮的烛火下,一字一句,分外清晰——
知你相思,我亦相思,盼归期,皆如你意。
江予亭闭上眼,再缓缓睁开。
人还是不能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做任何决定。
特别是……别做出任何不切实际的承诺。
当然,如果谢景行不是这么高需求的话,也不能算是不切实际。
“你在走神吗?哥哥!”
细细窄窄的软鞭擦着腰侧滑过。
伴随着听似亲切实则不容忤逆的声音。
让暴露在空气中,微凉的背脊泛起一阵麻意。
谢景行垫了个肚子,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狼吞虎咽。
他跪坐在江予亭身后,一手执鞭,一手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江予亭闷哼着往前一倾。
镜子里的人也做出一样的动作。
似羞、似怯……
眼尾的红晕却包含着某种兴奋的战栗。
江予亭趴在一面镜子前。
被擡起下巴。
凌乱垂散的长发,冷白细腻的皮肤,映衬得唇间的玫瑰花瓣分外娇艳。
他看着自己从未有过的,妖异的样子。
是,妖异。
像是花朵被指尖随意搓磨,淌出粘腻的汁液,香气在空气中疯狂激发,蹂躏到荼靡时绽放的诡异的艳丽。
又像是祭台上,刚刚完成恶魔的使命,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祭品。
散发出一种狼狈的,却惊心动魄的美丽。
尽管某些文学作品里时常出现这样的桥段,可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才会发觉——
这简直是突破底线的难堪和羞耻。
羞耻得自己都看不下去。
江予亭心里一直被两种感受拉扯——
不知该挣扎还是遵从心底的本能。
干脆偏过头,眼不见为净。
“哥哥,你又不乖。”
谢景行俯下身来,用软鞭抵住他的脸颊。
看着镜子里的两人,露出满意的神情。
“告诉我,你喜欢现在的样子吗?”
“......”
江予亭有苦不敢说。
有些事,做就做了,硬要人说出来……
很难堪的呀,少年。
含着花瓣的唇缝发出“呜呜呜嗯”的声音。
喜欢个屁。
“啪”地一声,软鞭下浮起一道淡淡的红痕。
江予亭瞪大眼睛。
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抽了自己的……
“不乖就要被罚,哥哥再想想,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好汉不吃眼前亏。
江予亭很没骨气地点了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很喜欢。”谢景行乖巧道。
“咱们的新院子快布置好了,有一间屋里全是大大的镜子,比这一面更亮,更清晰,还有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哥哥一定会喜欢。”
“……”
“哥哥。”谢景行忽然沉下声,神情也变得黯淡忧伤起来。
“在雁州的时候,我听到个不好的消息,差点什么都不顾,连夜回来,你知道是什么吗?”
江予亭微微一怔。
谢景行为雁州府的通关商引筹备了很长时间,揣的是志在必得的决心。
有什么能让他连商引都不要,只想立刻返程?
他回头看着谢景行,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谢景行退到他身后,指尖在圆润的弧线上划过。
“我听说,你喝了两壶竹叶青,路都走不稳,孙典送你回来,关上门,只有你们两个。”
“过了很久他才出去。”
手上的力道重了起来,抓得江予亭隐隐作痛。
“是不是?哥哥!”
别的也就算了,这种事可不能含糊。
这是小畜牲的逆鳞,动了他得疯。
“不是。”江予亭赶紧解释。
一张嘴,玫瑰花瓣就飘落下来,映在镜子里,像跌落凡尘的羽衣。
“那天酒楼开业,因为高兴才跟老葛喝了酒,孙典送我回来,他很快就走了,什么事都没有。”
谢景行却突然对花瓣有了兴趣,他伸手捡起来,将薄薄的一片放进微微凹陷的腰窝中。
“哥哥真调皮,不光醉酒,还和别的男人关在一间屋子里。”
“答应的事情做不到。”
“你说,该不该罚?”
江予亭:“......”
该,太他妈该了。
江予亭心里直后悔。
狗屁的约法八章。
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这么个不讲道理的东西?
关键是,好像还真是自己言而无信。
惩罚的方式不用言明。
约法八章——违反一条,罚一次。
弄掉了玫瑰花瓣,再加一次。
谢景行汗淌了一夜。
就好像是那天夜里。
得到江予亭醉酒后与孙典共处一室的消息,谢景行连外衣都没有披,抓起马鞭就出了门。
他一个人驰骋在效外的密林,耳边充斥着烈烈风声和马蹄踏在泥地里的声音。
月光从稠密的枝叶间洒下一点,眼前却满是江予亭昏迷不醒后被人肆意摆弄的情景。
他大喝一声——“驾”。
只想把那些恶劣的、肮脏的、快要逼死他的画面从脑海里吼出去。
马鞭震得手臂发麻。
马儿嘶鸣一声,猛地扬起前蹄,
谢景行的身体骤然掀向后方,缰绳从掌心滑脱,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整个人便被甩了出去。
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眼前一黑,只有耳朵里冒出的嗡嗡的声音。
那些可恨的画面终于被赶了出去。
他仰面躺着,濒死一样大口大口喘气。
像一具被抛弃的尸体。
此刻的江予亭,也是这样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感觉世界化作了一片汪洋,自己被挂在个扎实的桅杆上。
在惊涛骇浪里,不停地颠簸。
颠簸......
谢景行用上了那日策马的劲。
一刻不停地甩着马鞭。
疾风一样地驰骋,烈火一样的燎原。
耳朵里放不下任何求饶讨好的声音。
他要让这人长长记性。
什么叫言必有信。
也要让他知道。
什么才是“皆如你意。”
......
从“春风楼”整修到开业,江予亭从来没有缺席。
而就在东家回来的第一天。
他旷工了。
不仅旷工了,还躺在客栈里起不来床。
这实在是一件很让人生气的事情。
昨夜的谢景行就像一条没长耳朵的疯狗,完全失去了理智。
好几次江予亭都以为自己要死在他的怀里。
还好,总在最后一刻找到了呼吸。
也不知是该庆幸自己命大,还是要夸奖那人分寸拿捏得恰当。
折腾一晚,总算是看到了早上的太阳。
江予亭不理谢景行。
只让他帮自己洗了个澡,其余的,一句话都不应。
喝水润喉?
不理。
吃早饭?
不理。
抹点药?
不理。
谢景行撒了一晚的疯,这会平静下来,也知道自己没占着理。
只怪自己忍不住。
一看到江予亭泪眼汪汪,又乖又软的样子,他就更是停不下来。
偏偏他的傻哥哥还以为撒娇有用。
一遍又一遍地,软在他的怀里。
这会到了午饭时间,江予亭还是侧躺着不翻身。
谢景行威胁他,要是再不吃饭,就含着粥,嘴对嘴地喂。
在江予亭终于喝下小半碗鸡茸粥的同时,成功收获了几记白眼。
他又将人翻过来,半哄半求地抹了药膏。
虽然恋恋不舍,也只能多看了几眼就帮他盖好了薄被。
午饭过后,江予亭继续补觉。
谢景行给他拉好床帐,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
大堂里逐渐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坐着个带着斗笠的瘦高个,慢慢喝着茶。
两个伙计抹着桌椅,见到谢景行,点头哈腰地打了招呼。
谢景行往桌上扔了吊铜钱,吩咐晚饭准备些软烂易消化的东西。
又结了这几日的房钱,说明日就要退房。
江予亭和谢景行都是出手大方的主,给的赏钱比一般客人多,就这么走了,伙计们少了两位财神爷,嘴里一边说着下次再来,一边把人送出了门。
谢景行慢慢走着,出了东正大街,拐进个僻静的巷子里,戴着斗笠的瘦高个才现了身。
“主子。”
瘦高个跟谢景行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低着头,毕恭毕敬地拱了拱手。
“昨天晚上跟着江公子的是谁?”
“流花街上的小混混,‘五色染坊’的小少爷冯家宝主使。”
“那日在后院调戏江公子的就是他?”谢景行问。
“是。”
瘦高个把斗笠取下来,露出一块从耳根蔓延到下巴的刀疤。
“主子,如今江公子有了名头,盯着他的人不少,跟着的人不能撤。”
这话说得在理,自从“春风楼”出了名,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江予亭。
谢景行昨日刚到,一时头脑发热,想跟在后面给他个惊喜,撤了保护的人。
没想到刚到湖边,就发现被人踩了点。
还好,没出什么事。
“是我疏忽了。”
谢景行心里后怕,吩咐瘦高个回去守住客栈,不许任何人接近。
又道:
“流花街上全部清理一遍,动静大点,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知道,有些人,他们碰不得。”
从巷子转出去,又去了趟茶行和绸缎庄,跟晏明俊和江予楼聊了聊商道的事。
临走时吩咐绸缎庄的掌柜,拿批云锦去“五色染房”,订一批雨过天青色,十天为限。
忙到快天黑才回了“抱月居”,一上楼就发现江予亭的房门口站着个人。
正鬼鬼祟祟地往里瞧。
他放轻步子走过去,再一看——
是孙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