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信
江予亭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摸到桌边连灌了两杯冷茶,干得冒烟的喉咙才终于好了点。
还好,头不疼。
他闭着眼睛坐在桌边醒神,慢慢回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开餐,敬酒,十七位客人充了卡,跟老葛喝酒,孙典,回客栈,信……
信?
心脏狂跳起来。
昨天孙典送他回来,打开门时似乎看到地上躺着封信。
是的,他记得。
这是住进“抱月居”后养成的习惯,每天打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地上有没有信。
昨晚进门时,他想弯腰去拣,然后被孙典扶住。
再然后......
江予亭猛地站起来,一阵眩晕又让他跌坐下去。
目光在屋内一寸寸搜索。
书案、矮几、盆架……
直到枕边的油皮信封映入眼底,狂跳的心脏竟慢慢平静下来。
他大步迈过去。
什么都来不及想,信封边沿就已经撕开。
他小心翼翼地将两张信纸摊平。
谢景行的笔迹跃然眼前,耳边自动响起他的声音。
......
雁州商道交汇,驼队往来不绝,若是能打开关外通路,绸缎和茶叶就能经雁州,过北朔,入沙陀,一路贯通西北。
再把关外的皮货和香料运回来,那时候,我们的生意就能蔓延至整个大虞。
......
江予亭倒了杯冷茶,将最后一口含在嘴里。
密密麻麻的一整张纸,全是谢景行的抱负与意气。
光是看着纸面上的字,就能想像一身红衣的他,是如何意气风发地站在人潮如织的商道上。
规划着自己的宏图大业。
江予亭勾起嘴角,仔仔细细地,将每一个字都收入眼底。
直到将第二张信纸覆到上面,口中的茶水猝不及防地滑进喉咙。
呛到眼底。
字迹模糊起来,江予亭眨眨眼,将信上的内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又躺回床上,举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
相思真是要命。
行也是你,坐也是你。
眉头是你,心里是你。
可是哪里都看不到你。
很多话想说,更多事想做。
等我回来。
......
最下面还画着只泪眼汪汪的小狗,耷拉着耳朵,只勾起一点尾巴尖。
可怜兮兮从纸上看过来。
江予亭把信纸放到一边,手背压在眼睛上。
过了会儿,就听到呼吸里带着点鼻音。
枕头晕湿了一小块儿,落下点潮湿的痕迹。
江予亭这样躺了很久。
嘴角却始终勾着。
……
谢景行没有留回信的地址。
这半个月,他一直居无定所。
从宁安城出发后,沿途时而繁华时而荒凉,每到一个城镇,他都会去集市上看看,哪里丝绸滞销,哪里茶叶紧俏。
又有哪些新鲜玩意儿,可以空车回程时沿路卖掉。
他一路拜访了许多行商坐客。
称兄道弟,推杯换盏。
喝过酒,也打过架。
被拒之门外时没有想过给江予亭写信,遇到山贼时也没有想过给江予亭写信。
反倒是今天,终于拿到了雁州府的通关商引,才迫不及待地提起了笔。
江予亭到书案后头坐下,拿出纸笔想了会儿。
写下句:
知你相思,我亦相思,盼归期,皆如你意。
待晾干墨迹,便和谢景行的两页信纸一起,装进了边角磨损的油纸信封里。
“春风楼”开业了跟没开业一样,每天都静默着。
不像其他酒楼那样,到了饭点就有人站在门口,吆喝着招揽生意。
只有走得近了才看到楼内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悠扬舒缓的琴音从蕉叶和竹枝中又轻又缓地飘出来。
伴着雪松香气。
哪怕是从门口路过,都感觉心里清静了许多。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直到“春风楼”门口摆了块水牌。
上面惟妙惟肖地画着盅当归黄芪炖乳鸽,并在一旁写着食材、药材搭配出来的养生功效。
最引人注目的,是右上角工整写着,二两银子一盅的价格。
路人纷纷咂舌。
直呼这是被糊涂脂油迷了心,哪有人会拿这么多钱去吃只鸽子。
可偏偏“春风楼”门口马车、锦轿不断。
不消很长时间。
到“春风楼”吃顿饭,就成为了宁安城内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其他酒楼,哪怕是小曲再好,送的菜再多,也吸引不了那些想要凸显尊贵,或是想在生意场上表达诚意的有钱人。
江予亭天天守在“春风楼”。
跟有权有势的人打交道,梗着脖子不行,腰勾得太低也不行。
得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哪怕是紧张,也得装出轻松自在的样子。
最好是有点幽默感,那就更受人欢迎了。
江予亭做回了老本行。
对于场面上的那些虚架子,他是驾轻就熟,如鱼得水。
可忙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一旦歇下来,就会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躺在后院的凉亭里。
中午这段忙完,还是按照惯例,将撤下来的菜品检查了一遍。
宁安城的人大多数喜酸不喜甜,该把几道甜腻的点心换了,再结合秋天养肺润燥的菜式,推出几样新品。
他闭着眼,默默盘算着该用些什么食材。
刚数了几样,就有了睡意。
呼吸渐缓......
一张薄毯就扔了过来。
江予亭睁开眼。
这些黑衣大哥真够细心的,不光做着护卫的差事,就连保姆的活也一起干了。
不知道谢景行给了他们多少银子。
就是手重了些,给人盖毯子也不好好盖。
这么往身上一扔,瞌睡都吓醒了。
“几位大哥,吃午饭了吗?”江予亭扯过薄毯,拎起一角盖住肚子。
“谢江公子关心,吃过了。”
看来谢景行没给他们下达“不许聊天”的指令。
江予亭坐起来。
“请问,谢景行请了你们多久?”
过了会儿才传来句低沉的声音。
“半年。”
“半年?”
难道谢景行已经打算好了半年才回来?
小畜牲,走的时候明明说好最多两个月。
“也不尽然,半年之内,如果爷回来了,我们自有别的去处,如果没有回来,保护你的任务便没有期限。”
“......”
江予亭心口一滞。
脑袋上像套了个麻袋,喘不过气来。
他听不得这样的话,捂着胸口对黑衣人道:
“大哥,刚才的话当我没听到,你也当没说过行吗?”
“行。”
江予亭嘴里连“呸”了好几声,手把藤椅搓得发烫。
正想去后厨分散分散注意力,就见孙典屁颠地跑了过来。
他拿着个长铁勺,神秘兮兮又掩不住高兴地道:
“总办,晋王刚派人来定了晚上的包厢。”
江予亭没见过晋王。
但知道崔艳锦就是因为拖欠了晋王的贡缎,才让林成墨赚了她四间绸缎庄和两片果园。
这样的大人物,不能怠慢。
他带着孙典回到后厨,拿起订餐薄子仔细看了看。
上面记录着宾客的需求,晋王“忌口”那项填的是“无”。
“有没有问过订餐的人,晋王最近身体可好?有没有风寒之类?”
“问过了,可那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理都不理咱,甩甩袖子就走了。”
“也是。”江予亭点点头。
晋王的身体状况哪会轻易透露。
他命人拿来纸笔,站在放置药材的柜子前,不一会就理出了三份菜单。
肠胃不适——陈皮白术烧牛腩、猴头菇瘦肉汤。
风寒鼻塞——姜酒鸡、花胶乳鸽炖紫苏。
失眠多梦——枣仁百合蒸排骨、灯芯草麦冬炖猪心。
他将菜单递给孙典。
“全备上,都用最好的食材。”
今天的主菜本是花雕糟鱼腩,江予亭往柜子里看了眼,又对孙典道:“再备两只鸭腿。”
……
晚饭时间,江予亭亲自在门口迎接。
晋王带着宁安知府薛知齐和崔艳锦的前亲家王敬堂一块儿从马车上下来。
这位王爷亲切随和,四十来岁仍保养得宜,很有些风流倜傥的气派。
阵仗虽大,却一点都不端着高人一等的架子。
从庭院走到包厢。
对原木、藤编的装修风格和青灰、竹绿的自然配色啧啧称奇。
直夸江予亭慧心慧眼,品味独特。
很像他一个要好的朋友。
将三人送进包厢,江予亭立马以亲自下厨为由退了出来。
一进后厨,就吩咐孙典将晋王的套餐换了。
改成“生地茯苓烧鸭腿”和“防风荆芥瘦肉汤”。
孙典不解,一边重新准备食材,一边低声问:
“总办,咱们准备了四份套餐都配不上晋王的那张嘴?怎么又要换?”
“闭嘴。”江予亭往门口看了眼。
“刚才进来时,我看到晋王在小臂同一个位置挠了两次,他身上还有股冰片和苦参的味道,应该是抹了镇静止痒的药膏。”
“之前的套餐多少都有些燥热促湿之物,吃了会加重症状。”
“万一他回去痒得心烦,一怒之下封了‘春风楼’,咱们不是要冤枉死。”
孙典目瞪口呆。
对江予亭的景仰又跨越到一个新的高度。
他举起案板上的荆芥,用拜神一样虔诚的目光看着江予亭道:
“生地清热,茯苓利湿,鸭肉滋阴,防风和荆芥祛风解表,就算不能治病,起码不会加重病情,对吗?”
“对。”
江予亭把鸭腿浸入酱汁,琥珀色的料汁缓缓漫过表面,复住刀口划开的纹路。
“学得好,给你涨工钱。”
主菜反响不错,江予亭带着孙典和掌灶小胡子亲自端上甜品。
今天的甜品是藕粉桂花糕。
半透明的琥珀色糕点,嵌在点点金黄色的桂花之中,小小的一块摆在素白描金的瓷盘里。
旁边再点上几滴野生蜂蜜。
糕体微颤,透过烛光,映出里头桂花疏疏落落的影子。
晋王端起盘子看了好半天才动筷。
一入口就笑着点了点头。
“有意思,真有意思。”
到这里就算是成功了大半,江予亭松了口气。
最后一道茶点,他向晋王推荐了会州陈皮水。
陈皮水性质温和、理气健脾,晚上喝了也不影响睡眠。
刚吩咐下去准备转身,却被知府薛知齐叫住。
薛知齐放下手里的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缓声道:
“江总办,有人检举你哄擡物价,扰乱行市,你可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