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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觊觎
  “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景行端着个漆盘,上面放着两碗粥,两碟菜,还有四个酱肉包子。
  在外跑了一下午,肚子饿得咕咕叫,回来看见店小二端着漆盘往二楼走。
  谢景行顺手就接了过来。
  本想着跟江予亭一块好好吃顿饭。
  没想到一上来就看到鬼鬼祟祟的孙典。
  臭小子,还敢来?
  谢景行看见他就来气,冷着脸往墙上一靠。
  “在这做什么?问你话呢?”
  “东家,我,我来找江总办。”
  看到谢景行,孙典心里莫名发虚。
  谢景行和江予亭关系不一般,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按理说,端着谢景行的饭碗,就得跟他的人保持距离。
  可孙典不知道怎么了,有事没事就爱往江予亭面前钻。
  看他全神贯注地试菜摆盘,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解药材的功效。
  甚至是被他拿笊篱敲脑袋。
  即便江予亭冷着脸,也让人看着高兴。
  在他面前,被夸了想笑,被骂了也想笑。
  听他说句“杵这做什么?端菜出去”,嘴角也会不自觉地勾起来。
  可是,一想到这么好个人,夜深人静时,不知会被谢景行如何糟践,勾起的笑容就会僵在嘴边。
  那日听说谢景行要外出走茶,一去就是两个多月,孙典心里狠狠激动了一把。
  虽然知道,无论谢景行在不在家,对自己来说,都没有什么差别……
  可是,对江予亭有差别。
  谢景行不在身边,江予亭就不用卑躬屈膝地看人脸色,不用唯唯诺诺地强颜欢笑。
  他能变成谈笑风生的江总办。
  随心所欲,游刃有余。
  可这还没过多久,谢景行怎么就回来了?
  还和他在江予亭房门口碰了面。
  谢景行的目光就像巷口那条护食的大狗。
  仿佛谁敢上前一步,他就会用闪着寒光的尖牙将人拆吃入腹。
  难道......
  他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枕边人被觊觎,换谁都不会高高兴兴地说——“您请”。
  可那又怎样?
  江予亭本就应该成为一个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人。
  而不是一个被人差遣,随意呼喝的玩意儿。
  孙典直视着谢景行晦暗不明的脸,心中冷嗤一声。
  哼,在这种阴晴不定的人身边,哪会有好日子过?
  孙典的神色也冷了下来,提高声音又说一遍:
  “我来找江总办。”
  “找江总办?”谢景行重复一句。
  有时候,态度不用言明。
  仅凭句子中的一个转音,嘴角要挑不挑的半抹弧度,就能让人感受出来是友善还是敌意。
  就像现在这样。
  隔着几步的距离,抛开权势地位和金钱门第,仅仅是两个雄性之间的较量。
  就像大自然中,只关乎抢夺与守护的战争。
  谢景行还端着托盘,被青菜瘦肉粥的热气蒸腾出一股诡异的平静。
  他勾起嘴角,往走廊尽头的房梁上看了眼,慢悠悠道:
  “江总办在房里,推门,我端着饭菜,腾不出手来。”
  “哈?”绷着的弦忽然松了劲,孙典没有反应过来,直直看着谢景行。
  “快点,粥要凉了。”
  这实在是不合礼数。
  孙典看了眼谢景行手上满满当当的漆盘,还是犹豫着伸出了手。
  就在用力往前推的那一刻……
  劲风带起鬓发拂过眼前,来不及想,额头便传来一阵钝痛。
  “轰”地一声。
  孙典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撞得房门“砰”地大开,又被墙壁弹了回来,打在一动不动的孙典身侧。
  紧接着就听到房内有趿鞋走动的声音。
  谢景行单手托着漆盘,冲房梁上竖了个大拇指,踢开半掩的木门,从孙典身上跨了进去。
  江予亭正扶着桌沿慢慢往前挪,眉头和鼻梁皱在一块儿。
  谢景行看他那样子,一边心疼一边想笑。
  心里还隐隐得意。
  他把漆盘放到桌上,又拿来个软垫扶江予亭坐下,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你相公厉不厉害?”
  “……”
  江予亭看了他许久,憋出句:“吃点药吧,小变态。”
  说完又看着地上的孙典问:“你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呀,他自己摔的。”
  谢景行端着杯冷茶走过去,把人翻过来朝脸上一泼,孙典立马眨巴着眼醒了过来。
  “……”
  他目光呆滞地趴在地上,说话有点大舌头,擡头看向江予亭,努力挤出半个笑。
  “羌统盼。”
  江予亭撑着桌沿想站起来,“嘶”一声还是坐了回去。
  他瞪着谢景行,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不扶起来,都摔傻了。”
  谢景行被瞪了,也学着样儿往地上瞪。
  过了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抓着后领把人拎起来,往桌边的椅子上一放,嘟囔着:
  “为个外人瞪我。”
  江予亭没理,伸出手指搭上孙典的腕脉,趁谢景行来扒拉前已经收了动作。
  “别动手动脚的。”谢景行拿帕子蘸了点水,抓着江予亭的手指使劲擦。
  江予亭任他发疯,擡手伸出三根手指,在孙典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孙典笑笑:“三。”
  江予亭点点头,给他倒了杯茶:“有事吗?”
  “没,没什么事,”孙典一双手捧着脸使劲搓了搓,不小心碰到右边额头上的大鼓包,嘴里“嘶”一声。
  “你一天没去店里,大家不放心,托我来看看。”孙典道。
  江予亭还没开口,谢景行就冷哼一声。
  一边将粥端到江予亭面前,一边道:
  “是你自己想看吧。”
  孙典低头咽了口唾沫,没接这话,也没理说话的人,看向江予亭问:
  “总办,我刚才怎么了?”
  江予亭把自己的瘦肉粥推过去。
  “大概是走得急,又没吃晚饭,低血糖犯了,没事。”
  孙典听不懂什么糖,但江总办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他看着面前的瘦肉粥,笑着道:“不用了,我回家吃。”
  一只大手伸过来,把粥碗稳稳端了回去。
  谢景行道:“肚子饿了下楼去吃,饭钱记账。”
  说完拿勺子舀了点,挨到唇边试了试冷热,又伸到江予亭面前:
  “尝尝,特地给你煮的。”
  “放着,晚点再吃。”江予亭偏开头,用眼神示意谢景行把碗放下。
  他不想当着外人的面,玩这种你喂我吃的矫情把戏。
  “不行,现在就吃。”
  谢景行的犟劲上来了,就要江予亭当着孙典的面一勺一勺吃光自己手里的粥。
  勺子压住下唇,唇缝已被浸湿,两人明晃晃地较着劲。
  落在孙典眼里,就是江予亭连什么时候吃饭的自由都没有。
  他吸了口气,鼓起勇气道:
  “东家,总办不想吃就不吃,被逼着吃饭多难受。”
  话音一落,谢景行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刚要将粥碗放到桌上,就听江予亭“啊”了一声。
  转头一看,江予亭正看着自己,嘴唇微张,一副等着喂食的样子。
  谢景行的脸色变了变,将勺底在碗沿刮干净,才喂了一小口到江予亭嘴里。
  青菜瘦肉粥煮得软烂适口,就是调味淡了些。
  桌子底下,江予亭在谢景行大腿上掐了一把。
  “没味儿,来点菜。”
  谢景行挑了块大小合适的火腿喂过去,等他嚼了,又喂勺粥。
  就这样一口粥,一口菜,喂了大半碗。
  见江予亭摸着肚子说饱了,谢景行的脸上才终于化了冰。
  刚才那一身要把孙典从窗户直接扔进月儿湖的杀气也淡了下去。
  江予亭拿帕子擦了嘴,把菜推到谢景行面前:“赶紧吃,要凉了。”
  见谢景行动了筷子,才对孙典道:
  “‘逍遥阁’准备得怎么样了?”
  “妥了,除了‘掌灶’还没找到人,其他的都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开业。”
  江予亭看谢景行三口啃完一个酱肉包子,怕他噎着,把米粥往他手边推了推。
  “咱们‘春风楼’的掌灶叫什么来着?”江予亭问孙典。
  这位掌灶没什么存在感,江予亭只记得他对谁都勾着腰,因为留着两撇小胡子,所以在心里也这么叫。
  但人家肯定不叫这名。
  孙典:“涂秋河。”
  孙典心里冒出点得意,原来这么久了江予亭还不知道掌灶的名字。
  自己的名字却在他嘴里进进出出那么多次。
  “对,涂秋河,他脾气好有耐心,调来‘逍遥阁’。”
  江予亭想了想,又对孙典道:
  “‘春风楼’的事多上心,接下来我会常在‘逍遥阁’,有什么事过来找我。”
  “逍遥阁”就在崔艳锦的“醉仙楼”斜对面,是江予亭亲自盘下的铺面。
  这家酒楼的定位和“春风楼”不一样。
  做的是有钱却又不太有钱的那拨人的生意。
  这拨人大多讲排场讲面子,却也在乎菜的份量和买几个菜能送壶酒。
  ‘醉仙楼’豪华气派,酬宾优惠轮着来,又有朱才旺撑着场面,菜的味道在整条东正大街数一数二。
  味道好,份量足,价格优惠。
  所以很受这拨人的青睐。
  而江予亭在“醉仙楼”对面开“逍遥阁”,就是要抢这拨生意。
  谢景行吃完两个包子,一盘菜,一碗粥,又把第三个包子拿在手里。
  他时不时朝孙典瞄一眼。
  像仙女祠门口紧握着大刀的石护卫。
  一有风吹草动就准备扔了手里的包子砍人。
  孙典被谢景行看得额头冒汗,余光都不知往哪落才好,犹豫半天还是小声道:
  “总办,把我也带去‘逍遥阁’吧,也好有人使唤。”
  谢景行没说话,往旁边挪过去,手臂搭在江予亭的椅背上,几乎要把人揽进怀里。
  他直盯盯地看着孙典。
  那目光逼得人想往桌子底下钻。
  “不用了,”江予亭道,“小松和四喜跟着我。”
  他往谢景行怀里靠了靠:
  “通知他们,‘逍遥阁’,三日后开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