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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白
  “那可不,要不怎么说无巧不成书呢。”
  崔艳锦擡起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看了看,又瞟向江予亭。
  “就好像,谁也想不到,一个伺候人睡觉的玩意儿,也能坐上这张桌子。”
  江予亭放下筷子。
  “坐在哪里各凭……”
  话没说完,旁边的椅子猛地推开,谢景行起身,拿起手边的折扇,对着崔艳锦的方向扔了过去。
  扇子扔得猛,砸掉崔艳锦鬓边的绢花,落在桌上的鱼片汤里。
  杨石峰连忙起身:“谢,谢公子......”
  江予亭确实是以贴身小厮的身份进的谢府。
  这件事随着江总办的名气渐大,早已传遍街头巷尾。
  再加上江予亭肤白胜雪,眼带桃花,这样的人站在名流大贾身边,本身就是足够吸引人的谈资。
  只不过江予亭“盛宠不衰”,碍着谢景行的势力,没有人敢当面提起这些。
  崔艳锦跳起来:“小畜牲,你敢打我,薛大人,薛大人,快把他抓起来。”
  谢景行身高腿长,擡起步子就要往前冲,江予亭在身后将他紧紧抱住。
  其他人也赶紧上前。
  “谢公子,别生气别生气,开玩笑,开玩笑呢。”
  “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嘛。”
  “这位夫人,你就少说两句吧,好好的一场酒,白白浪费了。”
  崔艳锦不服气,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找到机会要发泄出来。
  她指着谢景行大骂:
  “小畜牲,别以为你赢了今天的比赛就了不起,我崔艳锦要赢你那是轻而易举,不过是可怜你没爹没娘,才赏你口饭吃,真以为自己多大本事呢。”
  “没爹没娘”几个字一出口,江予亭心头猛地一紧。
  不等谢景行再冲出去,他都想扇崔艳锦两巴掌。
  没想到的是,谢景行却将他揽在胸前,看向崔艳锦道:
  “你赢我?”
  “那是自然。”崔艳锦冷笑一声。
  “大言不惭,敢不敢比一场?”
  “比,我有什么不敢比的?”
  “那就好。”
  谢景行将江予亭带到一边坐下,走到薛知齐面前。
  “请薛知府和各位当个见证,今日我与崔艳锦立下赌约,十日后的‘问鼎赛’,若是我输了,便将‘逍遥阁’抵给崔艳锦,若是崔艳锦输了,我要她的‘醉仙楼’。”
  说完又看向崔艳锦,嘴角勾起抹笑。
  “有诸位大人和同行见证,婶婶可不能反悔。”
  “这……这,我……”
  岁安城和永宁城的两位掌灶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边使劲撺掇。
  “这位夫人,跟他比,你的厨子不比他差,说不定还能白赚一间酒楼。”
  “就是,刚才还说轻而易举,赢给咱们看看。”
  崔艳锦被二十几双眼睛齐齐盯着,脸上烧得通红。
  像被架在烤炉上的猪——
  只有烤得外焦里嫩,头戴红花这一条路。
  可“逍遥阁”的诱惑太大,若是赢了这一局,她就彻底翻了身。
  崔艳锦无措地看向朱才旺。
  朱才旺正端着酒杯跟新来的刘大厨和周大厨说着什么。
  感受到崔艳锦的目光,放下手里的杯子,点了点头。
  崔艳锦眼神里的慌乱被贪婪和渴望征服,燃起孤注一掷的火光,将所有的顾虑烧了个精光。
  她转向谢景行,道:
  “我赌,但是,你若输了,我要的是——‘春风楼’。”
  “成交。”
  杨石峰拿来纸笔,谢景行和崔艳锦当着众人的面立下赌约。
  十日后的“金鼎宴”上,谢、崔两家进行比试,无论是输了比分还是违反了比赛规则,都要无条件将契约中的酒楼转让给对方。
  ......
  回松竹苑的路上,江予亭未发一言。
  一直到洗完澡躺在床上,他才回过神来,偏头看着谢景行:“怎么吃个饭的工夫,就拿‘春风楼’做了赌注?”
  谢景行支起手臂侧躺着,神态自若地挑起他的一绺头发,在指尖轻轻绕着。
  “哥哥后悔了?”
  “什么叫我后悔了?你就没问过我好不好?”
  江予亭从被子里钻出来,面对着谢景行,端端正正地盘腿坐好,认真道:
  “小少爷,你拿我的菜跟人打赌,赌的还是‘春风楼’,万一输了怎么办?”
  谢景行不像他那么紧张,也从被子里出来,在他对面盘腿坐好:
  “哥哥怎么会输?有我在,哥哥永远不会输。”
  这话像是别有深意。
  江予亭眯缝着眼睛,前倾身子靠过去:
  “老实交待,你在搞什么鬼?”
  “没有,”谢景行把他拉进怀里,“我就是相信哥哥,你一定能赢。”
  这天夜里,任江予亭怎么威逼利诱,谢景行都没有再说什么。
  只告诉江予亭——
  等这次比赛结束,就把谢家所有酒楼都转到他的名下。
  ......
  江予亭从来没有这么用心地准备过哪场比赛。
  就是以前参加“金厨帽”角逐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他带着孙典和涂秋河天天待在后厨,光是“问鼎赛”要做的菜品都想了整整一天。
  除此之外,他好像还在找一个人。
  每到出餐时间,他就会回到“春风楼”的后厨,紧盯着每一位师傅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孙典看他愣了半天神,又瞪着案台上的一只鸡发呆,忍不住问:
  “总办,这只鸡有什么问题吗?”
  “你会做芙蓉鸡片吗?”江予亭突然问。
  “啊?会,就是做得不太好。”
  孙典以为这是江予亭给他的考题,老老实实回答。
  “我怕鸡茸不成形就将糊调得干,结果做出来的芙蓉片不薄也不细,江总办,要不你教教我吧。”
  “总办,江总办……”
  江予亭拍开在眼前乱晃的手。
  “芙蓉鸡片都做不好,炸鱼去。”
  孙典被打得乐滋滋的,转头往锅里泼了勺油,想想还是得辩解两句。
  “江总办,‘芙蓉鸡片’这菜真不是一般人做的,以前除了朱才旺就没人做得好,再加上这道菜点的人少,不经常做就更不会了。”
  江予亭看着他。
  不对。
  他第一次在“春风楼”吃到的“芙蓉鸡片”色味俱佳,甚至比朱才旺做的还要技高一筹。
  后厨里一定藏着位能做“芙蓉鸡片”的高人。
  江予亭在挥着锅铲的人里找了一圈。
  勇哥、福来、顺子、老于……
  不是他们,他们没有这样的火候。
  难道是砧板和打荷?
  小六、毛头、刘婶……
  不,更不可能。
  ……
  “毛头,叫你配的菜呢?”
  “不在那放着嘛……诶,我的黄瓜呢?”
  “老葛,你要吃黄瓜自己洗去,别在净菜里薅!”
  江予亭叹了口气,顺手在净菜篮子里薅了个番茄,边吃边去了后院的凉亭。
  距离“问鼎赛”的日子越近,江予亭心里越不得劲,老是觉得差了点什么,或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把番茄抵在嘴里吸了口汁。
  目光瞟向二楼的“醉花荫”。
  江予亭忙得团团转,谢景行也忙得脚不沾地,两人一早起来就各忙各的,到晚上睡觉才能碰到一起。
  听江予楼说,绸缎庄正在打什么官司,好像是与“五色染坊”的冯家宝有关,因为弄坏了好些云锦,昨天已经下了大狱。
  这些有钱公子哥就是不务正业,手里有点钱就瞎得瑟,还好谢景行没有什么坏毛病。
  唯一的小爱好就是在床上折腾一会儿,就这还被自己管着只许一天一次。
  等“金鼎宴”结束,一定好好陪陪他。
  脑子里正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些旖旎荒唐的念头。
  就听孙典的声音伴着脚步声传了过来。
  “总办,吃午饭了。”
  孙典端着个漆盘,里边装着两盘菜和一碗饭,他走到亭子里,把饭菜摆了出来。
  江予亭躺椅子上没动。
  “放厨房里得了,我一会儿过去吃,明天别送了,麻烦。”
  “不麻烦,”孙典把筷子递到他手上,“叫我天天送都愿意。”
  江予亭坐起来,眼睛不往孙典脸上瞟,也知道他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
  谢景行没闹时还没发现,现在看孙典好像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江予亭端起碗,看了眼面前的两道菜。
  木耳炒蛋和酱爆鸡丁。
  眼睛一瞪就要拿筷子抽人。
  “你那臭毛病什么时候改?谁让你往酱爆鸡丁里加松仁了?”
  孙典退后两步,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我看你抓松仁吃,以为你喜欢,就,就加了点。”
  “你单独拿个碟子装点行不行?好好的松仁裹在酱里,黑乎乎的一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毒死我。”
  江予亭又尝了鸡蛋,味道还行。
  他压了压火:“脂香配干果,酱爆配滑嫩,创意不能瞎用,走走走,回去吃饭。”
  “总办,我陪陪你吧。”
  “咳咳......”江予亭被这话呛了一口,“我不用你陪。”
  “可是,”孙典顿了顿,“我有话要跟你说。”
  一本正经的样子,像是已经思虑了很久。
  该来的总是要来。
  江予亭放下筷子。
  也好,就趁现在说清楚。
  江予亭扒了点菜到碗里,靠在椅背上慢慢吃:“说。”
  “江总办,我不会说好听的话,只想告诉你,你……你要是愿意,就跟我走,我什么都依你,家里的大事小事都由你做主,哪怕只有一口热汤,也紧着你先喝,你,你别怕,凭我俩的手艺饿不着肚子,咱们远走高飞,不要在这看人脸色,行吗?”
  江予亭一口饭堵在喉咙里,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缓了会才道:
  “你说完了吗?”
  “说,说完了。”
  孙典红着脸,小媳妇一样拧着袖子。
  “好,”江予亭把碗筷放到石桌上,“接下来听我说。”
  刚要开口,就听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石径上踏了过来。
  谢景行抓着扇子,眼底透出寒意,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句:
  “正好,也说给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