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
谢景行声调平和,却隐约听到扇骨被捏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秋风擦着袍角卷过,脚下的青石板路连一片落叶都不见。
江予亭迎过去,微微一笑,声音里带着些不加遮掩的惊喜。
“怎么今天有空回来吃饭?”
“陪你。”
“那正好,跟孙大厨聊天呢,你也来凑个热闹。”
后院的凉亭不大,三人坐在里面略显局促。
江予亭本就和谢景行挨得近,看孙典缩手缩脚地坐在靠外的位置,又往谢景行身边挪了挪。
“孙大厨,共事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家中父母可好,兄弟姐妹几人?”
孙典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但是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如果连这关都过不了,又怎么做人一辈子的依靠。
他挺直脊背,想看向江予亭,却被另一边的目光压得擡不起头。
最终还是垂下眼眸,看着面前的“酱爆鸡丁”。
“父母安好,家中还有兄弟两人,姐妹两人,有娶有嫁,都住在梧桐巷附近。”
“人丁兴旺,亲人在侧,孙大厨好福气。”江予亭道。
“不像我,只有两个亲人,一个是同胞的亲弟弟,一个就是景行。”
江予亭看了眼谢景行,在桌下拿走他手里的折扇,把自己的指尖塞进他虚握的拳头里。
“我爱景行,无论他是东家还是伙计,他有钱,我陪他兼济天下,他没钱,我陪他白手起家。”
“景行也爱我,事事都依着我,家中大事小事皆由我做主,哪怕只有一口热汤,他也会紧着我先喝。”
“街头巷尾,人多嘴杂,未知全貌不能轻信,对于那些流言蜚语,我向来不往心里去,孙大厨也不要当真。”
“希望孙大厨也能得遇良人,携手同行,相知相惜。”
话一出口,孙典和谢景行身边就像是升起一道结界。
两人自顾自地沉浸在话里话外的余韵里细细咂摸。
是苦是甜,冷暖自知。
不需再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已然消散殆尽。
江予亭请孙典把漆盘端回后厨,拉着还在发呆的谢景行一起去了二楼的“醉花荫”。
一进包厢江予亭就把谢景行按在椅子上。
“我警告你,孙典做什么,说什么,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知道他会在送饭的时候说这些,而且我的态度很明确,你刚才已经听到了。”
“所以……”
他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景行。
“不许你乱吃醋,更不许借着由头折腾我,我要准备金鼎宴,孙典也得全须全尾地参加比赛。”
“最后,我刚才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你完全可以把那些话当作是我的表白或者承诺,听明白了吗?”
一阵沉寂过后,谢景行缓缓吐出四个字:“说完了吗?”
“说完……”
“了”字还没出口,一个狂风过境似的吻便不由分说地碾压过来。
江予亭第一次在一个吻里感受到排山倒海的气势。
没有由轻到重,没有循序渐进,就这么从疯狂到疯狂到更加疯狂。
他只觉呼吸、身体、就连头发丝,都已经不属于自己。
他变成了一棵草,一滴露,一片雾,一朵云,任人汲取着,掠夺着......
谢景行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从躯壳中剥离,再揉碎了,咽进自己的骨血。
江予亭被抵在滚烫的怀抱和冰凉的墙壁之间,没有半分退缩的余地。
他没空呼吸,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却仍然固执地擡起手,环住谢景行的脖颈。
忙乱而又热情地回应......
安抚着那患得患失的偏执和浓到化不开的占有欲。
他确定,只有这样献出自己,才能将那些痛彻心扉的惶恐和不安,全都碾碎在这唇齿交缠间。
仿佛过了一辈子。
谢景行才停下动作,轻轻抚慰着那具——
攀附着他,倚靠着他,在他怀里颤抖到发软的身体。
“金鼎宴结束......”谢景行磨蹭着尖牙,警告似地吐出几个字。
“我可就什么都不顾了。”
江予亭被他揉得像颗熟透的水蜜桃,没骨头似的俯在谢景行颈侧小声喘息,连声音都变得又娇又痴。
“说话算数,什么都别顾,撕烂我,撞碎我。”
“我要在你说的浴池里洗澡,躺在吊床上睡觉,你帮我按摩,从上到下,从外到……唔……”
“闭嘴!”谢景行咬住撩火的唇瓣,恨得牙痒。
“再敢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撞碎你。”
走出包厢时,两人的袍子都皱成了腌咸菜。
江予亭在每家酒楼都备了换洗的衣裳,换一身倒也方便。
谢景行下午还要去银楼谈事,只能去离得近的绸缎庄取了套成衣换上。
“春风楼”大门口。
两人依依不舍,十年没见似的,一步三回头地分了手。
江予亭没精打采,倦怏怏地去柜台翻了翻近日的收益,看见一长串进账数字,眼里才有了点光。
过了会,就见小松蹦蹦跳跳地从大门进来。
看见江予亭就笑嘻嘻道:
“江总办,回趟逍遥阁吧,有人临时定了晚上的席。”
“晚上的席现在才定?不接。”江予亭身上不爽,间接影响心情。
小松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桌三十两。”
“......”
普通酒席一桌不过十五两银子,这是愿意多付一倍?
江予亭往那几根又细又短的手指头上看了眼:“几桌?”
“五桌,一共一百五十两,酒水另算。”
“接,调几位师傅过去,现在就去。”
“得嘞,”小松跳下凳子就往后厨跑,“我去叫典哥。”
“站着。”江予亭抓住后领把人拎回来。
“孙典忙,叫福来和顺子,我先过去,你们赶紧的。”
徐员外的小老婆今天整满二十,碍着大老婆,不敢大操大办,本来准备在家里办两桌寿宴应应景。
谁知突然发现小老婆怀了身孕,徐员外立马拍板,今日必要好好热闹一番。
于是便用翻了一倍的价格在“逍遥阁”定了五桌席。
酒席的菜品是预先订好的,只需要跟着单子备菜。
江予亭安排人手买的买,洗的洗,刚刚安静一会的酒楼又热火朝天的忙了起来。
这一下午再没时间想别的事,从备菜到开席,从上客到送客,忙得脚不沾地。
终于把人都送了出去,江予亭靠在门口的石头狮子上,手里拿着两张银票抖了抖。
“两百两,还不够小少爷装修个院子。”
刚想到小少爷,小少爷的马车就停在了“逍遥阁”大门口。
竹竿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抱着件暗红色披风,他把披风递给江予亭。
“少爷还没散席,叫我接公子回去。”
江予亭累得衣裳都不想换,跟店里打了个招呼就上了马车。
推开院门时,月儿已经升得老高,江予亭没叫人,摸黑进了屋子。
屋子里冷冷清清。
床帐低垂,被褥整齐,谢景行拆了一半的九连环还放在桌上,旁边还有江予亭吃剩的半碟梅子。
放了一颗到嘴里,含到洗完澡,又独自躺在床上,等到不自不觉睡着,谢景行还是没回。
一梦罢了,被子里才有了暖意。
枕边人终于回来。
江予亭抱着人不清不楚地嘟囔了句,也不知是怎样的默契,谢景行也嘟囔着回应了声,两人才又拥在一起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外头院子里便吵嚷起来,杏儿披着衣裳来叫门。
木门被拍得“嘭嘭”作响,间隙里听到句——
“少爷、公子,酒楼出事了。”
赶到医馆时,孙典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几张凳子垫起来的床板上。
旁边的大夫拿纱布滤着草药,滤出一小碗,交给身旁的药童掰着嘴往孙典嘴里灌。
小松和后厨的几人正呜呜哭着,见到谢景行和江予亭赶紧围到跟前,抽抽噎噎地将事情讲了个大概。
昨日下了工,孙典约了小松几个去喝酒,分手时都有些醉意,小松几个住得近,约着一处走,只有孙典一个人拐进了酒家后面的巷子。
今天一早才得了信。
孙典昨天夜里被打了个半死,扔在巷口,早上才有人发现。
小松他们把人送来医馆,大夫说血吐了大半碗,手脚都断了。
若是十二个时辰以内睁不开眼——
这条命就断了。
江予亭看着床板上血肉模糊的一团。
衣裳破了,鞋子脱了,半边脑袋肿得已经看不出人形,血水糊了半身,右手和左腿像被折断的木偶一样,摆出个怪异的姿势。
孙典呲牙傻笑的样子,壮得像头牛的样子,端着菜叫江总办的样子,一幕一幕在眼前晃。
江予亭闭上眼睛,倒抽了一口凉气。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谢景行脸上。
直白得一看就懂。
未等回话,就听小松几个大叫起来。
“典哥......撑着呀,你撑着呀,老娘还等着你娶媳妇呢。”
“典哥!”
孙典浑浑噩噩,听不到,看不到,胸腹起伏一阵,又呕出一口鲜血。
谢景行看着命悬一线的孙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孙典不能死,一定不能死。
他几步跨到大夫面前,掏出一沓银票:
“救他,多少银子都救。”
可孙典实在伤得太重,若是这碗草药灌下去仍是无效,大夫也是束手无策。
江予亭走过去:“谁?这城里,谁能救他?”
大夫低头想了会儿,遽然抚掌道:
“保康堂,西宁大街的保康堂有奇药,说不定能救命。”
保康堂?
江予亭恍然记起。
那不就是卖给他“虎骨乌金”的药堂。
楚不离的药堂。
江予亭转身就走,刚跨出医馆,手腕便被握住。
回头时,谢景行在他身后用嘴型说了句——
不是我。
三个字一出口,噙在眼眶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江予亭对他点了点头。
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