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将
医馆跟“保康堂”离得不远,江予亭一路疾驰。
擦肩而过的都成了虚影,耳边的声响都像是回音。
孙典的惨状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抹掉快要淌进眼睛的汗水,齿缝间挤出三个字——
崔艳锦。
……
方掌柜正趴在柜台上算账,听见门扇撞得一响,擡起头来,被江予亭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赶紧从柜台后头出来,将江予亭扶着坐下,倒来杯温茶。
“又是等着救命?”
“是,救命,”江予亭端着茶杯,“手脚骨折,吐血,快不行了。”
方掌柜见多不怪,背着手退回柜台后头,冲配药的小房间里喊了句:
“小四,拿‘续命丹’来。”
“好嘞。”里头答应一声。
不一会儿,梳着两个圆髻的药童便端着个红色锦盒走了出来。
江予亭赶紧迎过去。
这锦盒乌红发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光看包装就知道里面的东西十分贵重。
当初千两银子一钱的“虎骨乌金”都只用个油纸包裹着。
看这架势......
孙典有救了。
方掌柜把锦盒打开,指着里面的药丸告诉江予亭。
“这是‘续命丹’,聂神医亲手制的,无价,你若着急就先拿去,不离公子交待过,你来了,要什么给什么。”
“......”
江予亭觉得手里的盒子更重了。
这样的恩情,不“以身相许”都说不过去。
“多谢不离公子,多谢方掌柜,”这会儿说什么都嫌轻,江予亭盖上药盒,“有空去春风楼吃饭,我请客。”
说完就往门外跑。
“等等,知道怎么用吗?”方掌柜跟在后面追了句。
“啊?”
“半碗温水化开,灌下去,一盏茶的工夫就能醒,这药只能保命,身上的伤该怎么治还得怎么治。”
“知道了,”江予亭越跑越远,“先救活了,我把人擡这儿来治。”
“......”
跑了半条街,又穿了个巷子,江予亭扶着墙根勾腰喘气,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
“索伦!”
索伦仙女下凡似的从屋顶飘下来,抱着双臂,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江予亭把盒子递过去:“给景行,方掌柜的话也转给他。”
索伦没动:“主子叫我跟着你。”
“快点,不然罚你主子一个月不许进屋睡觉。”
一阵风过去,索伦连同手里的锦盒,一起不见了踪影。
......
赶回医馆时孙典已经能闭着眼睛喊疼。
江予亭扶着桌子。
这一声叫唤才让他终于松了劲,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腿软得站都站不直。
谢景行扶着腰将他搂进怀里,轻声安慰了句:“没事了。”
等脉象再平稳些,谢景行便叫来马车,将孙典送去了“保康堂”。
方掌柜死活不收,却又拦不住几人硬把孙典往客室里擡。
只能跟在后边,急得大喊:
“我这是药铺不是医馆,怎么还真把人弄这儿来了?”
江予亭叫小松几人收拾好床铺,又给孙典掖好被子:
“借你地方躺躺,这位是刘大夫,会留在这里照看,你什么都不用管,大夫取药的时候,你看着给就行,万一再有紧急情况,就麻烦方掌柜把你这的灵丹妙药给他灌几口。”
“......”方掌柜被他噎得直翻白眼,“江公子,你这......也太不见外了,咱们这是药堂.....诶,别把坐垫往那放。”
“咱们这是药堂,又不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哪有那么多灵丹妙药?虽说不离公子跟你有交情,也不能这样坏了规矩,万一人死在药铺,我怎么跟东家交待。”
江予亭往屋子里环顾一圈,见都收拾得差不多,拍拍手把袖子撸下来。
“那就别让他死。”
说着又把方掌柜拉到一边,从袖袋里掏出张银票塞到他手中:
“方掌柜你天天与药材打交道,不是大夫胜是大夫,你是菩萨心肠,也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刘大夫开药时,你帮忙看看,帮孙典这一次,他的老父老母,兄弟姐妹都要感激您一辈子。”
说完冲方掌柜作了个揖,拉着谢景行快步往外走。
方掌柜跟着撵出去,抖着手里的银票:“这,这......银票拿走。”
安顿好孙典,小松几人都松了口气,跟着江予亭回到“春风楼”,屁股一挨板凳,立马都瘫软下去。
心落回到肚子里,脑袋里的火却现了形,又窝囊又憋屈地烧着,燎起的烟沉到喉咙里,升到眼睛里......
想到一群人围打孙典的样子,就恶心得想哭。
七八个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冷茶,死死盯着桌面,没有人说话。
半晌静默,跟孙典一块长大的刘川站起来就往外走。
没到门口便被谢景行叫住。
“做什么去?”
“给典子报仇,有人看见,是赖皮张带人干的。”
小松跟过去,拉住刘川的衣角:
“流花街的赖皮张?流花街的堂子不是被捅了嘛?他们为什么要找典哥麻烦?”
“是被捅了,邓老四跟麻勇跑了,扔下赖皮张不要他,这疯狗就带着几个人,整天在城里晃荡,见人就咬。”
刘川往桌边看了眼:
“典子义气,平日里兄弟有事他都站在前头,谁要记得他的好,就跟我一块去。”
“哐啷”几声,凳子踢开,人都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还没摸着门,就被不知从哪跳出来的黑衣人挡在门口。
无声无息,冷气森森,目光跟手里的刀刃一块闪着寒光。
折扇磕在掌心发出“嗒”地一声。
谢景行独自站在戏台栏杆旁,慢慢拨弄着手里的折扇,他看向门口一挑下巴,黑衣人便散开不见。
“用不着你们,安静待着。”
“东家......”
“孙典是我请的大厨,动了他就是不把谢景行放在眼里,这个仇我来报,你们看着就行。”
小松被黑衣人吓了一跳,朝几人猛使眼色,又是推又是拉地把刘川他们弄到桌边坐下,给每个人都倒了茶。
他又往门口瞄了眼:“东家......”
小松想问谢景行,刚才门口那些都是什么人?手里拿着刀真会杀人吗?
想了想还是闭上嘴,转向江予亭:
“总办,典哥伤成这样,三日后的金鼎宴怎么办呀?”
是啊!
金鼎宴怎么办?
江予亭闭上眼,再睁开时,“春风楼”的青灰、竹绿映满眼帘。
这里的每一枝青藤,每一幅挂画都是江予亭精挑细选,就连待客的碗筷也必须由他亲自过目。
如果输了这场比赛......
他无法想象崔艳锦穿着一身大红衣裙站在“春风楼”内指手画脚的样子。
“小松。”江予亭突然道。
“今天大家都受了惊,晚上,我亲自下厨,请所有人吃饭,通知大家——是所有人。”
晚上,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江予亭便叫人把大堂收拾了出来,几张方桌拼在一起,三四十道菜摆得整整齐齐。
江予亭从下午就开始忙活,除了洗菜切菜,全是自己动手,有人要帮忙,都被他赶了出去。
人一坐齐,江予亭就举起酒杯。
“共事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请大家吃饭,今晚不讲客套,想吃就吃,想喝就喝,都别收着。”
桌子上鸡鸭鱼肉,样样都有,煎炒烹炸,品种齐全,除了咸甜热炒,还有不少糕点甜品。
在酒楼里谋生的,基本都是穷苦出身。
就算每日都与大鱼大肉打交道,也没有多少能进自己肚子。
难得今日江总办请吃饭,大家都紧着牛肉、羊腿大快朵颐,吃得嘴角流油,满面红光。
烛火随着穿堂的微风轻轻摇曳,在桌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没过多久,满桌的碗盘便肉眼可见地下去一截。
骨头和鱼刺堆成小山,和东倒西歪的酒壶堆在一起。
这情形......
似乎只要一个人抚着肚子说饱了,其他人就会跟着一哄而散。
月光在窗外徘徊,照不见满桌狼藉。
谢景行坐在主位上默默喝着酒,看了会,偏头问江予亭:“看出来了吗?”
“还没,我......”
正说着,第三张桌子上的老葛终于放下手里的酒壶。
他俯身将桌上的菜式全都看了一遍,然后才伸直手,将隔了半张桌子的一小碗豆花端到自己面前。
像在观察着什么,老葛斜端起豆花在灯光下晃动半圈,让略微发黄的汤汁浸过豆花表面。
澄黄清亮的汤汁滑过色如乳汁,嫩如琼脂的豆花。
不裂不干,不腥不涩。
老葛的嘴角略微露出点笑意。
他一抹嘴,拿起勺子沿着碗边舀起半勺汤汁,咂咂品尝过后,才舀了勺豆花缓缓放进嘴里......
烛花爆出“啪”的一声。
江予亭的心狂跳起来。
他抑制住想要走过去的冲动,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谢景行的手。
是他......
谢景行被他握得手腕发痛,挑眉看过来:“找到了?”
江予亭头不偏、眼不眨。
激动得眼中都要泛起泪光。
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谢景行调侃道:“幸亏是个老头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他了呢,激动成这样。”
说完挑起嘴角笑了笑。
等不到宴席结束,江予亭取了两壶好酒,走到老葛背后在他肩头拍了拍。
老葛像是早就预料到什么,一个字没问,跟他一块进了后厨。
布帘一放下,便将江予亭手里的酒壶接过去:
“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