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服
江予亭笑了笑:“是。”
“用金汤白玉作饵,够大方的。”
“您老要什么?我还可以更大方。”
“不要,我老头儿无儿无女,无亲无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什么都不缺。”
一身本领却闲避后厨这么多年,不争不抢,不痴不贪。
当然不是物欲缠身之人。
江予亭自知失言。
他将另一壶“千杯雪”递过去,压低声音道:
“晚辈愚昧,但危急关头,只能求葛老帮忙。”
老葛倒是不客气,接过酒壶放在手边,还没听完江予亭所求何事,便一口回绝。
“免开尊口,我老头儿只想平安度日,最怕的就是麻烦,这些年靠着谢老爷的庇荫,在‘春风楼’混吃等死,老无赖而已,没本事帮你。”
“葛老……”江予亭走到他面前。
“晚辈有幸见识过您做的‘芙蓉鸡片’,技艺高超不在朱才旺之下,况且,普通人又怎会一眼就认出那道平平无奇的豆花汤就是‘金汤白玉’?”
老葛手中一顿,送到嘴边的美酒洒出半盏,他擡头看了江予亭一眼,又耷拉下眼皮,看着面前空了一半的酒杯。
江予亭给他续上酒:
“此次金鼎宴关系重大,孙典在赛前被人打断手脚,这缺的一道菜,还请葛老屈尊相助。”
“哼!”
老葛一口气喝空酒杯,擡起皱巴巴的眼皮,眼睛已被每日一斤的烧酒泡得昏黄一片。
“什么金鼎宴银鼎宴,跟老头没关系。”
“您刚才提到谢老爷,若是输了‘金鼎宴’,谢老爷的‘春风楼’就要拱手于人,这也跟您没关系?”
江予亭退后半步,目光直直看向老葛。
“葛老,若是您帮我这次,从今往后,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每日好酒好菜,全由晚辈供着,或者,你有任何想做还没有做成的事,晚辈一定竭尽全力。”
话音落地半晌,老葛仍是不动如山,喝完面前的“千堆雪”,又伸手打开第二壶。
江予亭轻叹口气,一个箭步上前,抢过老葛手里的酒,边退边往嘴里倒。
老葛手中一空,伸长手臂却什么都没摸着。
“诶诶诶……好酒哪能这样喝,糟蹋好东西,糟蹋好东西喽!”
两人像是抢糖的孩子。
一个跑一个追,围着放菜的架子打转。
江予亭打了个酒嗝,对老葛摇了摇手里的壶:
“干不干?答应了,每天好酒好菜;不答应,喝光你的酒,让馋虫在你肚子里翻跟头。”
“你你你……”
大堂逐渐安静下来,后厨却仍旧僵持着,江予亭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
一步没踩稳,往后一仰......跌进个熟悉的怀抱。
谢景行闻见他一身酒味,皱着眉头问:“干什么呢?”
“他......”
江予亭喝了点酒,再加上孙典的事还积在心里,猛地看见谢景行,说话的声调里竟带着些委屈。
“他......犟老头儿。”
谢景行一手把他搂在怀里,一手在后背拍了拍,轻声道:“没事,我来。”
寒刃一样的目光看得老葛缩在柜子后头,装作无事地四处乱瞟。
后厨的布帘再次掀开,五六个小厮进来,每人怀里抱着个泥坛。
轻手轻脚地放到老葛面前的柜子上。
只启一坛,浓郁的酒香便飘满了整个后厨。
一位小厮拿来酒碗,还没来得及盛满,老葛就从柜子后面钻了出来,瞪大眼睛,直往酒坛里瞧。
谢景行搂着江予亭走过去,接过小厮递过来的酒碗,放在鼻间闻了闻,对老葛道:
“问过府里的嬷嬷才知道,我出生那年,是你去办的宴席,那你应该知道,这酒叫“到白头”,从我出生那年算起,已经在桃花树下封了二十年。”
“想来味道应该不错,尝尝?”
老葛当然记得。
谢景行出生那年,谢老爷请来最好的酿酒师傅,花了一千两银子才得了十坛。
要是能喝上一口,就是死了也能当神仙。
“尝,尝,尝......”老葛笑得眯起眼,刚要伸手去接,却见谢景行手上一偏。
好好一碗酒便淋在柜子上。
澄清的酒液像崩金碎玉般泼洒开来,溅起醇厚的酒香,光是闻着就飘飘欲仙。
“哎呀、哎呀......”
老葛连话都顾不上说全,着急地将柜子上的酒拢到一滩,用手指蘸着往嘴里送。
谢景行朝江予亭笑了笑,让他站到一边,又从泥坛里打出第二碗。
“江总办跟你说的事,我不想再说第二遍,答应,这些酒都是你的,若是不答应......”
“我爹留着你颐养天年,是希望你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但是,酒多伤身,不如我安排几个人伺候伺候你。”
“从明日起,禁酒、禁辣、禁荤腥,每日活动两个时辰,青菜白粥,保你活到九十九。”
“......你,你。”眼看第二碗酒又要泼在柜子上,老葛连忙站起来护住。
“答应,答应,都答应。”
江予亭终于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摞起来的米袋上。
谢景行站过去让他靠着,对老葛道:
“江总办刚才光顾着找人,还饿着肚子,不如你现做两个菜让他尝尝。”
一听这话,江予亭就来了精神。
说心里话,老葛这样的高手,哪怕油盐不进,哪怕是个酒虫,让他随意使唤还是觉得心里发虚。
可既然谢景行说了这话,那他就心安理得坐享其成。
能提前见识高人的手艺,那是最好不过的。
小厮都退了,后厨就剩下三人,没人说话,只有锅勺碰撞,油溅火烹的声音。
江予亭站在炉灶旁,眼都不眨地盯着老葛的每一个动作。
油到什么温度下菜,味到什么程度离火。
心中不得不感慨——
一山还比一山高,这话说得真是不错。
老葛炒了三个菜,辣子鸡丁,干煸鱼块,还有一个醋溜肝尖。
色鲜味重的快手菜,适合下酒。
江予亭一道一道尝过去,直到嚼了片醋溜肝尖,眼睛里透出些疑惑的神情。
“葛老,您这道醋溜肝尖,和朱才旺的如出一辙,你和他......”
江予亭在心里设想了好几个版本,最合理的只有是——
“你是他爹?”
“啊呸!”老葛刚喝了口酒,一激动差点从嘴角漏出来,赶紧拿手捂住。
“没良心的臭小子,我可生不出来。”他夹了块肝尖放进嘴里。
“当初看他有天分,教过他两个菜。”
“噢,难怪,”江予亭放下筷子,冷不丁地说了句,“我也有天份,不如您老再教教我?”
“哼!”老葛冷笑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又心有忌惮地朝旁边看了眼。
谢景行那要笑不笑的神态样子,就像是江予亭身边的一条恶犬,随时准备冲上前撕咬。
老葛端起杯子:“不教,当初看那小子穷得饭都吃不起才教了他两招,你又不靠手艺吃饭,不教。”
“我怎么不靠手艺吃饭了?当初要不是......”江予亭忽然停下来。
“你什么意思?”他看着老葛。
“没什么意思。”
江予亭低头一笑,把凳子挪到旁边,一屁股坐到谢景行怀里,搂着他的脖子,甜腻腻地叫了声:
“东家......”
老葛立马捂住眼睛,手指缝却张得比眼睛还大。
他透过指缝看着江予亭,小声骂了句:“不害臊。”
这顿饭没吃多久,谢景行叫人把老葛和酒坛子送回家,带着江予亭慢慢往谢府走。
深秋的夜里,晚风一吹,骨头缝里都能感觉到寒意,江予亭往谢景行身边挨拢了些,把手伸进他袖子里。
冻得冰凉的指尖立刻被拢进掌心。
谢景行回头招了招手,索伦鞭子一扬,马车便停在两人身边。
一上马车,带着清香的热气就扑面而来。
江予亭四仰八叉地躺在毯子上,望着车顶问:
“你下午出去一会儿,是找赖皮张吗?”
“是,”谢景行坐过来,把他抱到怀里,“找到了。”
江予亭还要说什么,却被谢景行轻捂住嘴:
“你什么都别管,只做你想做的事,其他的,有我。”
江予亭笑着靠在他怀里。
有一种孩子大了,终于可以退休享福的错觉。
设想了一下自己白着头发,一脸欣慰地看着谢景行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景行在他胸前拧了一把:“笑什么?”
“没什么,”江予亭摊着让他拧,“回去得写封信,又受了不离的人情,得请他来吃顿饭。”
这一说倒提醒了谢景行:“叫林三爷一起来,他上次送了我两箱东西,还没回礼呢。”
隔着衣服不过瘾,谢景行把手从前襟伸进去,揉得江予亭闷哼一声。
这声音勾人得很。
谢景行一听动静就不受控制地燥热起来。
他低下头,把不经意的闷哼都含了进去,趁着还有一丝理智,抽空道:
“再跟不离公子说一声,孙典的伤势太重,仅靠方掌柜怕是有些吃力,叫他带聂神医一块过来。”
最后几个字被江予亭抢着吞进肚子,他勾住谢景行的脖颈,不许他再多说一个字。
夜色深沉,大街上只有马蹄踏地和几声狗叫的声音,两人在车厢里缓缓磨蹭。
索伦耳力惊人,在他赶的车里做坏事,想来并不合适。
谢景行被他磨得起火,只能按住捣乱的双腿,把人紧紧困在怀里。
“别动,马上到了。”
可江予亭却像是故意要逗得他原形毕露。
脚踝被抓住,他便仰起头,用舌尖去碰谢景行的喉结。
一下,一下,一下……
轻得像偶尔擦过车帘的落叶。
喉结费力地上下滚动,谢景行绷紧下颌,压着嗓子发出警告:
“回去了也这样,从上到下全舔一遍,舔不好明天别想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