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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伺候
  距离“金鼎宴”开赛还有两天。
  崔艳锦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急得头顶冒烟,这会子账也不看了,货也不盘了。
  一刻不离地待在后厨。
  几位大师傅各做各的事,对那道指手画脚的身影视而不见。
  全当是灯笼椒成了精。
  实在吵得烦了,就把手里的菜刀“锵”地一声拍在案板上,退后一步,直直瞪过去。
  崔艳锦再急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得罪人,只好挤出个笑脸转到后头假装喝茶。
  没过一会儿,又凑过来盯着锅里瞧。
  朱才旺看起来却悠闲得多。
  慢条斯理地将凝成胶冻的高汤灌入大黄鱼鱼腹,再用劈成细丝的羊肠线细细封口,裹上薄糊,缓缓推入油锅。
  周大厨的“八宝葫芦鸭”已是做得炉火纯青。
  刚出锅的鸭子外皮焦脆,内里酥烂。
  馅料里的糯米吸饱了鸭汁和火腿的油香,配上莲子的沙糯、冬笋的脆嫩、干贝的鲜甜。
  丰富的口感依次叠加,不急不抢,各占一隅。
  让人想夸声好都不知道从哪儿夸起。
  刘大厨的“佛跳墙”还在铫子里咕嘟着小泡,汤清色纯,鲜香悠扬。
  崔艳锦走到朱才旺身边,往两位大厨那看了眼,拿帕子掩着嘴,小声道:
  “才旺,这几道菜镇得住场子吗?”
  朱才旺头也不擡,随口答了句:
  “正做的这两道,再加上我手里的‘灌汤黄鱼’,就算是皇上做寿也够了。”
  崔艳锦舒了口气。
  “我看那两位,”她朝旁边灶台努努嘴,“不太上心。”
  朱才旺放下手里的葱段:“怎么不太上心?”
  “就是吧,对我冷冰冰的,说什么都是‘嗯’一声,要么就干脆不理。”
  葱段又被拣到手里,朱才旺拿起菜刀。
  几个起落,葱花就洒到了盘子上,他往崔艳锦脸上看了眼。
  “人家是专门打擂台的师傅,做完几道菜就走,不靠你讨生活,能有什么好脸色?”
  这话说得有道理。
  真正有本事的人,几个愿意卑躬屈膝?
  崔艳锦咽了口唾沫:“那,这次能赢吗?”
  “应该没问题,”朱才旺想了想,“两位师傅都是做惯大菜的人,上次的比试限制了价格,手艺不好施展,换了这几道,才是入了他们的行。”
  “那就好,那就好。”崔艳锦终于露出个笑。
  “只不过......”
  朱才旺这一顿,让崔艳锦的心又悬了起来。
  “什,什么?”
  朱才旺把菜盘推到前面,手撑着灶台皱起眉头。
  “听说两日后的比赛请了晋王,岁安城的林成墨和楚不离也要来。”
  “啊?”崔艳锦身子一软,没靠到案台,差点跌到地上去。
  “江予亭跟这几人都有交情,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你不是收拾了孙典吗?还怕什么?”朱才旺朝她瞟了眼,像是谈论菜里要不要加盐。
  崔艳锦:“你怎么知道?”
  “知府衙门到处搜人,这么大的事谁不知道。”
  他又拿干净筷子往碗里夹了块鱼肉,递到崔艳锦面前。
  “这个时候动手,谁都知道是你。”
  “管不了那么多,”崔艳锦没心情尝菜,“只要没证据,他们也拿我没辙。”
  “那不就行了,你还怕什么?”
  “得万无一失啊,孙典是上不了场了,万一他们找了别人呢?醉仙楼是咱们最后一步棋,再输就带着全家老小一块跳河得了。”
  崔艳锦越想越不放心。
  晋王是“春风楼”的老主顾,林成墨和楚不离也帮着江予亭。
  这几人一到场,知府薛知齐、同知杨石峰,还有岁安城的那几位,岂不都成了江予亭的人?
  那还比个什么?
  直接认输好了。
  崔艳锦把朱才旺拉到一边:
  “才旺,想想法子,醉仙楼也是你的家业,咱们不能输。”
  刘大厨的“佛跳墙”起了锅。
  盛入描金口沿的浮雕白玉坛,咸鲜醇厚的香气立马盖住了崔艳锦身上的桂花头油味。
  朱才旺走过去盛了两碗,在崔艳锦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便端着碗,一块出了后厨。
  来到空无一人的账房,门刚关好,崔艳锦便压着声音问:
  “你刚才说什么法子?”
  “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朱才旺道,“那天听刘大厨提了一嘴,说是遇到难打的比赛就得用点狠料。”
  “?”
  “厨行里早就有的东西——‘百味引’。”
  “说明白点,干什么用的?怎么用?”崔艳锦最烦朱才旺这磨磨叽叽的劲儿。
  朱才旺端起“佛跳墙”喝了口:
  “一种料粉,只需捏上一点撒进汤里,那才是绕齿三日,念念不忘。”
  “这么好的东西,上次比赛怎么不用?”刚说完,崔艳锦便回过味来,在桌边的圆凳上坐下。
  “禁药?”
  朱才旺没答,过了会儿道:
  “是有规矩不让用,什么因由我也不太清楚,随口闲聊罢了,别当真。”
  说完就收拾了碗勺,连带着崔艳锦的那碗“佛跳墙”,一块端了出去。
  离比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不光崔艳锦,就连江予亭也紧张得吃不下饭。
  他坐在人大腿上,后脑勺枕着谢景行的肩膀。
  耳边“啊”一声,他就张开嘴,等着一小团粉嫩嫩的糯米糕喂进来。
  嚼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得劲儿,偏过脑袋在谢景行颈侧磨蹭几下。
  别别扭扭地哼唧:“都怪你,比赛就比赛,偏要搭上个‘春风楼’,我好焦虑,我焦虑得想死。”
  “这会儿又焦虑得想死了?昨个晚上还说舒服得想死呢。”
  江予亭回忆片刻,凑到谢景行耳边,贼兮兮一笑:“是挺舒服的。”
  又问:“你买新画本了?”
  “嗯,旧的那些看完了,得再打个架子放新的。”
  谢景行忽然想到什么,把江予亭往怀里一带:
  “以后不知道怎么玩的时候,就把你往几扇书架前一领,蒙着眼睛自己摸,摸到哪本就用哪本的姿势伺候你。”
  “伺候我?”江予亭瞪他一眼,“是伺候你吧?”
  谢景行凑到他耳边:
  “昨晚是谁说,小柱子,来伺候伺候大爷。”
  江予亭又笑了起来,钻进他颈窝里,乐得浑身打颤,手里拿的半个糯米团子也滚到地上。
  “大爷,”谢景行被他笑得小腹发紧,“要不我们去包厢待会儿,小柱子再伺候伺候你。”
  “想得美。”江予亭脸上的笑还没褪,嘴里的语气就变了味。
  “下午还要练手,你这个小妖精,不要耽误了大爷的正事。”
  说是练手,实则是将比赛的整个过程全部演练一遍。
  老葛虽然多年没上灶,但快手菜是他的强项,有些东西是长在记忆里,融在骨血里的。
  把“龙井虾仁”交给他,再好不过。
  涂秋河沉稳细腻,耐得下性子,做“玫瑰酱方”就很合适。
  还有一道“金汤翅羹”,那就非江予亭莫属。
  三人排成一溜。
  老葛往旁边的锅里瞟了眼,手上一挑,虾仁和龙井便在锅里纠缠着被颠得老高。
  灶口的火苗窜起来,追着油星舔。
  老葛端起灶边的酒壶喝了口,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
  江予亭的南瓜泥已经滤好,正一点点搅入吊好的高汤中,听见旁边哼了一声,眼都没擡,笑道:
  “哼什么,没见过?”
  “没有,南瓜面疙瘩倒是吃过,又是鸡又是鸭又是火腿的,好不容易吊出半锅汤,往里加南瓜?”
  “这您老就不懂了吧,”江予亭用纱布包好鱼翅,缓缓下入调好的金汤里。
  “鸡鸭火腿吊出的汤,虽鲜却薄,鱼翅本就软滑,挂不住味,可南瓜主醇,这东西一加进去,不光颜色有了,还多了一道浓厚的清甜,熬得浓浓的汤汁挂在鱼翅上,您想想,是不是才有那味儿。”
  老葛嘴里含着酒,什么都没说,又往他锅里看了眼。
  涂秋河的“玫瑰酱方”到了时候。
  砂锅盖子一掀,裹着热气的玫瑰花香便扑了出来。
  一瞬间,肉香、菜香、高汤香立刻被花香压了一头。
  隔着垫布把砂锅端到案板上。
  手上轻轻一抖,那块足足炖了两个时辰的五花肉便颤颤巍巍地摇晃起来。
  浓稠的玫瑰腐乳汁挂在肉上,色泽红亮,酱香浓郁,再撒上几瓣新鲜玫瑰,热气一蒸,花瓣便微微舒展,像是要挟着肉香重回枝头一样。
  江予亭看着面前的三道菜舒了口气。
  快到晚市时间,谢景行还在茶行忙着没有过来。
  江予亭帮着收拾了后厨,只带着小松,一起去“保康堂”看望孙典。
  孙典躺在床榻上,还是虚得厉害,好在脉象稳定了不少,也能用勺子喝些米汤。
  方掌柜照顾得仔细,一边给伤口敷药,一边告诉江予亭,三爷和不离公子明天晚上才能到。
  最好的消息是,还带了聂神医一起。
  江予亭放下心来,坐在床边安慰了几句,告诉孙典家里派了人照应,他只管好生养病。
  又坐一会,感谢方掌柜几句,便带着小松起身告辞。
  走在夜色漫延的街道上,才发觉一天的时间又这样匆匆忙忙地到了头。
  和小松分手后,江予亭去茶行找了谢景行,两人没在外边吃饭,一块回了松竹苑。
  院子里的香樟树仍是满树青翠,只是比春夏时节暗沉了几分,枝桠间零星挂着几串干枯的蓝黑色小果。
  风一过,便落下几颗,砸在青石板上,像是溅下的墨珠。
  两人回屋吃了碗面,坐在窗前看月光下的小河。
  谢景行说了句什么,江予亭没仔细听。
  只想默默靠在他怀里,直到开赛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