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
  昨天傍晚,京中下了第一场雪。
  今年冬天的雪来得晚,却也来得格外急。
  先是轻细而软的薄雪,紧接着就飘起来鹅毛一样的大雪。一夜过去,整座京城都成了白茫茫一片。
  有风吹过新雪,粉雪被风刮起,在空中化作晶亮的仙尘,而屋舍檐脊露出一点本来面目,似有大家用工笔在绢本上勾画出一幅京中雪景图。
  这是温吟秋回京后的第一个冬天。
  正如柴云朗在枫林乡所说,曾经的他可以在这个季节跳进护城河泅泳,可如今走出屋外不到几刻,眼睛就像得了翳病一样开始昏花,呼吸进的冷空气好像刀子一样割开他的肺管,不知不觉呼吸间竟带上一丝腥气。
  衰弱至此,这怕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冬天吧?不过没关系,这足够了,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温吟秋清咳了两声,冻红的手抓紧了头上的兜帽,掩住半张脸,只露出结着薄霜的眉眼。
  大雪天街上不见什么行人,寻常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出门,所以这个时候出门对他来说是最保险的。
  走了许久,终于到了他的目的地。
  “有劳您,帮我进去通传一句。”站在孙府门前,温吟秋轻轻一揖。
  没过多久,一个身披秋香色披风,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撑伞走了出来。那人赫然就是之前在薛家茶楼赴约的那个开钱庄的孙掌柜,前朝的户部侍郎。
  见到他出现,温吟秋直直跪了下去。
  “温世子,你这是何意!孙某可当不起你这一拜。”孙掌柜左右看了看,弯腰压低了声音说,“不说别的,我现在一个行商开钱庄的商人,怎么受得起你有官职的一拜?折煞我了。”
  “孙掌柜自然担得起。”温吟秋擡起头,“如果不是前辈的关系,赌坊的事不会这么顺利。”
  “哎!我可什么都没做,不说,不说。那都是皇城司官人们的事,是殿前通传陛下的人的事,与我何干?”
  “孙掌柜面冷心热,您的好,吟秋此生难报,只能来世还了。”
  孙掌柜捉住他手臂,一定要把人扶起来,一接触到温吟秋的氅衣,才发现温吟秋身上冷的厉害。
  “怎么这么凉?你不会是走过来的吧?这么大的雪,好歹坐个车啊。”
  温吟秋摇了摇头。
  “如今顾不得那许多。孙掌柜,我向你求的那封信你可有了?”
  孙掌柜长叹一口气,知道今天若是不依了这年轻人,他指定是要跪在这里不起来了。
  只得从袖中掏出一封盖着红泥印的信,用最快的速度塞进温吟秋怀里。
  这有谋逆之嫌的烫手山芋,他宁可在烛火上烧了。但凡陛下多信昭王几分,温吟秋此举都是在引火烧身。
  “东西我给你了,我们到底是非官身的,能做到的也只有这样,你非要这个时候做这件事么?我知道你跟了魏王,看现在的情势,完全可以从长计。”
  温吟秋终于站起身,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上额角。
  膝上还留着残雪,温吟秋对孙掌柜笑了笑。
  “已经等了七年,既然要做,我就不想再等了。”
  孙掌柜又是吐出一口长气:“既然都等了七年,再等等又何妨呢?”
  作为最早一批选择远离朝堂纷争,弃官从商的人,孙掌柜打心底里觉得与其执着于复仇,不如放下过去,活在当下。
  不过自己没尝过那满门覆灭之痛,又如何能置喙温吟秋的选择呢?
  温吟秋垂眼。
  “既然都等了七年了,就不想再多等一天。我要他昭王死在我的手上,而不是魏王手上。”
  他要让皇帝更加忌惮昭王。
  他要把昭王从北戎战神的名号上拉下来。
  他要一点一点蚕食昭王的声誉,直到他身败名裂,为他族人所不齿。
  所需要的,是坊间的流言,是馆阁无意中陈上去的旧朝宗法,是通敌谋反的嫌疑。
  七年前的靖远侯世子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算尽人心,却不过是跳梁小丑;七年后尝尽世间冷暖的温吟秋不会再错了。
  他不要夜长梦多,时机已到。
  昭王飞扬跋扈,却没必要造反。
  那他就逼着昭王反!
  拜别孙掌柜,温吟秋去了一趟京城中最是鱼龙混杂的东市。昨日收拾东西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又翻出来那块在枫林乡时小乞丐送的铁牌。
  那似乎是陆鸣笙的贴身之物,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再见交还给他了,索性按照他说的方法把东西还回去。
  那孩子看上去大大咧咧,却有一双能摄魂的眼睛,来头怕是不简单,也许是江湖门派中出门历练的小少爷。
  如今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正想着,温吟秋走到了一家叫沧海楼的酒楼的门口。
  传闻京城这家热闹的酒楼是江湖上的问心剑主所立,前朝时就在,京中地价值万金,这间酒楼却多年屹立不倒,未曾换过牌匾,背后多半靠着皇亲贵胄。温吟秋少年时,坊间传闻这问心剑主是穆宗幺弟建王,也有说是穆宗那个不良于行的早夭皇子萧维篱,众说纷纭。
  如今改朝换代,沧海楼却依旧如故,那就不只是皇亲国戚可以解释的了,给沧海楼再平添一层神秘色彩。
  在京中要找三教九流,这里最多江湖名门。
  走进沧海楼,迎面扑来一股温暖带着酒香和脂粉香的热气。
  温吟秋今天穿着一套不起眼到可以被大雪淹没的白色便服,没带任何信物,但那打扮到底不像江湖人士,倒像是小门户出来的书生。
  故而,在大堂里坐着的人纷纷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审视着他。
  温吟秋面色如常,找了个地方坐下。对跑堂打了个手势。
  “一壶秋露白。”
  “客官这么大雪天来,走的是旱路还是水路?”
  温吟秋答道:“脚下无路,来还旧日好友的东西。”
  说着,亮出了那块铭刻着似是虫鸟篆的薄方牌。
  “这——”
  那跑堂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一顺不顺地盯着铁牌,正想接过去仔细查看,那牌子又被温吟秋收回手心。
  “去叫个能话事的人来。”
  心里有了几分底,温吟秋看着跑堂说。
  过不多时,温吟秋被引着上了二楼,一身穿淡粉色长衫的男子在僻静的隔间里接待了他。
  粉衣人名叫玉楼,他脸上已有细纹,十只却仍似水葱,神态举止状若二十几岁的青年,粉面桃花,身上有种亦柔亦刚的美。见了那牌子,玉楼笑道:“这不是我们楼里的东西,不过我认识它的主人,也算是老相识了。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要不是太大的事,尽管开口。”
  温吟秋思索片刻,认真行了个江湖礼。
  “吟秋本意只是想归还友人旧物,既然玉楼前辈愿意慷慨襄助,晚辈确有两事相求。”
  玉楼一愣,随即以袖掩面,噗哧一笑。
  “你还真像——哎不说了。好贪心的书生。有什么要求就说吧,我看着心情答应。”
  “其一,这几日若是京西永福巷柴家出了什么意外,还请前辈救下柴家柴云朗。”
  “柴家?那不是当官的么?小官人真是看得起我沧海楼。那其二呢?”
  “其二,我想求一味穿肠噬心的毒药。”
  玉楼道:“这两件所求之事,却都不是为了你自己,你可想好了?”
  温吟秋神色清明:“前辈说错了,这两件事,却都是为了我自己。”
  “好,我答应你。”
  从沧海楼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后,温吟秋怀里多了一个瓷瓶,身上却轻盈了许多。
  有一些重担,似乎可以稍微卸下了。
  最近离年关一点点近了,工部事务繁忙,温吟秋还在工部挂职,自然还得去工部见工,就像柴云朗伤养好后照旧要去校场操练。
  不过今日大雪,朝廷本是放了公假,是温吟秋自己要去的。他还有工作没做完,事关民生,不可殆懒。
  算是他给十几岁时那个心中满是经世济民宏愿的自己一个交代吧。
  刚在沧海楼喝了几杯秋露白,捂热了身子,就要再次把自己浸入风雪中。
  温吟秋呛了一口风,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所幸沧海楼地段确实好,离大内并不算太远。
  在去工部的路上,温吟秋遇到了张修撰。
  “张修撰,这么大雪天的,你也有事要忙?”温吟秋停下脚步,和张修撰打招呼。
  张修撰倒吸一口气。
  “什么有事要忙?我不像你温世子把自己小命当儿戏。我是来找你的!”
  被冷风吹得有些发昏,温吟秋又拉了拉头上的兜帽。
  “找我……作什么?”
  “作什么?你不是让我盯着昭王府的动静吗?芸娘刚才和我说,她昨晚从昭王府的人那听到,昭王已经查到你头上了。”张修撰一脸着急,“你可做好打算没有?”
  呼吸变得有些费力,温吟秋硬咳了几声,借着咳嗽的动作恢复几丝神智。
  “谢,谢张修撰提醒,吟秋知道了。”
  见他脸色不对,张修撰走上去要扶温吟秋。温吟秋向左迈了一步,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对张修撰行礼告别,继续往工部走去,只是这次,他的脚步乱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