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虎谋皮
柴云朗静了一瞬,眯着眼,似乎在品味这短短的四个字。
“你去找她了?什么时候?”
这么多年过去,确实比以前聪明了不少。温吟秋带着探究,端详着柴云朗的表情。
牵着他的那只手仍然温暖安稳,没有任何因为突如其来的情绪起的变化。
“你从刑部回来的翌日早晨。”
柴云朗想了想,好像在回忆。
“我说你怎么忍心抛下我出门,原来是去找徐氏了。”
温吟秋说:“她的屋里很安静,下人似乎都被她遣了出去。我走进去,从卧室,书房一路寻到正厅,然后在房梁上找到了我的义母。”
“更不巧的是,这个时候有人进来了,那侍女也许瞥见了我的侧脸。不过我想,她大概不知道我是谁。况且不管对先朝遗老还是大昱朝廷,急病而卒都比遇刺或者自缢要来得省事。”
温吟秋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说的只是出门买东西,却发现早就卖完了一样的琐事。
柴云朗:“那还真是怪不巧的。可惜徐氏已经不是皇后也不是太后了,不然死了还能用个’薨’字。”
温吟秋勾了勾唇:“没想到你还讲究这个。”
江南徐氏百年大族的嫡女,先朝皇后徐氏的死,不会有浩浩荡荡远赴山陵的仪仗,不会有三省六部草拟的骈俪悼文哀册。这样一个参与算计了一个国家兴衰的女人,死得却轻如鸿毛。
对温吟秋来说,怎么不算一种大仇得报呢?
可他心里却说不上有多畅快。为什么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呢?
“听着比较厉害罢了,其实眼睛一闭还不都一样……”不知怎的,柴云朗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徐氏面色青紫,死不瞑目的样子,说话也卡了一下。
和温吟秋不同,他在先朝就是个无职的纨裤衙内,自然和徐氏并不熟。前朝时柴云朗拢共也没进过宫几次,他也不爱去,可以说是对重重朱墙避之不及。
柴云朗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像出的徐氏是不是曾经那个凤仪天下的殷国皇后,那些记忆太遥远了。可他怎么就忽然想起那个女人了呢?
温吟秋短暂停顿,再开口,语气轻了许多:“我曾经希望过徐氏说的是真的。我希望她说把我当亲儿子是真的,起码那些年的相处的虚与委蛇里,能有半分的真心。”
那时徐氏假意支持靖远侯的军队抗击外族,实际却早已与绥靖派勾结,准备在合适的时候把靖远侯这个祭品献出去保全自身。
而那时的温吟秋何尝不是自以为是的假意逢迎,只为借着皇后的势力向上爬,为温家获取更多筹码。
可笑的是借来的势都是假的,那时的他太年轻了,不懂得分辨真假好坏,还不懂得读懂人心的险恶。
那日靖远侯府灭门时,他本欲与昭王的军队同归于尽,却被徐氏派来的人敲晕,劫上马车。
如今徐氏已死,温吟秋永远也不会知道徐氏为什么会那么做。留下他的命的是她,现在想杀他的也是她,因为畏惧他的报复而自缢的,还是她。
柴云朗把温吟秋拉进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自己造了太多孽,下去和他的儿子肖垂安团聚了。这样也好,免得脏了你的手。”
柴云朗的声音低低的,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贴着柴云朗的胸口,温吟秋笑了笑。
“我以前倒不知道,她竟能这样怕我。”
“除了这事,那个魏王还和你说了什么?那人看起来像只狐貍,自从回京就一直在算计你。”柴云朗对魏王的印象着实是不好。
“与虎谋皮总是危险的,但也是如今能扳倒昭王唯一的方式。”温吟秋说得很平静。
柴云朗看着他:“如果你只是想杀了那个老不死,我可以想办法骗过守卫,我们一起杀进去,两条命还他一条。但是你想要的似乎不只是他那条命。”
“不错,我想让他失去他所珍视的,丢掉他想抓住的,像路边一条病狗一样苟延残喘,遭人唾弃,才是一个马背上的武将最痛苦的死法。”温吟秋说。
至于魏王在坐稳江山之后想怎么处置他,温吟秋并不关心。
他在七年前就该死了,如果魏王上位后处置他如同钦元皇帝登基后处置太医院那样,也没什么不可。
而柴云朗,他不需要卷进这些事中来。
柴云朗的双臂紧了紧,闷闷的声音从温吟秋肩头传来。
“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你一定要告诉我。那个时候没能救下你,我后悔了七年,小先生,我不想再后悔七年了。”
温吟秋沉默不语。只是擡起手臂,抱住了柴云朗的腰。
嘭——
金质的酒杯被掷在地上,摔变了形,杯中的酒洒了一地。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昭王怒道。
“大,大王,您在京南开的赌坊被人查抄了。”下人结结巴巴地说。
“放你娘的屁,他们不知道那赌坊是谁开的吗?谁那么大胆子敢查本王的产业!”
“回大王,是,是官家”
昭王呼吸一急:“什么!”
“不知道是谁,把那地方捅到了御史台,说大王开赌坊并没有相关的许可,还有借赌坊窝藏罪犯,勾结三教九流之嫌。御史台拿不准主意,就去请示了官家。”
昭王的眼睛死死瞪着那仆人。
“然后我那好哥哥就这么让人来查我的赌坊?这么多王公贵族都有私产,光查我一个?”
不管哪朝律令,王国贵族经营赌坊这样的灰色产业都是不被允许的,更何况是没有许可的赌坊。可是这种事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养军队不要钱?养军队不要人吗?
就朝廷拨下来那点散碎银两哪里够用?从来都不够用。他不想办法,难道要他的军队饿肚子么?
荒谬!
用得上他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时候好意思来查他了。
仆人的冷汗涔涔往外冒,滴下来糊住眼睛,他却没有胆子擦,只能头低得更低了。
“官家说事关重大,里头可能有窝藏逃犯,必须……必须要好好地查。”
昭王冷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萨尔笃做亲王的时候倒是看不出来他这般惺惺作态,学着那些汉人玩阴的。”
敢直呼钦元皇帝大名的,大概也只有昭王了。
“还有……”仆人嗫嚅道。“还有?”
昭王语气森森,透着说不出的威压,进来禀报的仆人实在抵不住压力,脚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皇城司报告说在赌坊里查到账册,账册上有大王贩卖私盐的证据——”
梆——
坐榻上的小木几被掀翻在地,连同上面放着的瓷碗一同摔了个稀碎。
飞溅的木屑扎进肉里,仆人在地上抖个不停,血顺着手臂缓缓淌下来。
昭王怒极反笑。
他站起来,阴影像小山一样投在瑟瑟发抖的仆从身上。
“好,好得很。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不发作,真把我当软柿子捏!”
“我达斡萨罕在京外几万精兵,北戎大会上半数的贵族支持我。打下这殷国天下我功不可没!达斡萨尔笃才在那皇帝金座上坐了几年就忘本了?呵呵。”
“去给我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昭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要把那群不识好歹的狗东西,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