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回
话说薛姨妈因近日心绪不宁,又闻得贾府内里多有变故,便带了宝钗过府探视王夫人,顺道与贾母说些闲话解闷。直至日暮时分,方才辞了贾府,婆媳二人乘着软轿,缓缓回到荣国府东北上那所幽静房舍。
刚至角门,便觉气氛有异。往日里虽有夏金桂的吵闹,却也不至于这般死寂。门房婆子见薛姨妈回来,神色慌张,欲言又止。宝钗心细,早已察觉不妥,不等婆子通报,便下得轿来,径直往院里走去。
只见院中廊下,隐约有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浓烈的桂花香气,却掩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宝钗眉头微蹙,脚步不停,直往后角门而去。
此时,夏金桂正坐在后角门内的台阶上,指挥着几个婆子泼水冲刷地面,见薛姨妈和宝钗回来,难得起身行礼道:“太太和姑娘可算回来了。家里出了这等天大的事,若再晚些,只怕连我们主仆的性命都难保了。”
薛姨妈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便知不妙,忙问:“到底出了什么事?这地上的血又是从何而来?”
夏金桂冷笑一声,便将日间彩霞逃至后门,香菱私藏逃奴,贾府旺儿家来人拿人,彩霞撞墙惨死,以及她如何依家法惩治香菱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她还不忘补上一句:“那香菱如今还关在偏房里,死活不知。可如果不罚她,做个样子给贾府那边看,怕是日后会对我们薛家名声有损。”
薛姨妈听了,又惊又气,又心疼香菱,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跺脚道:“这……这事如何这般轻率处置!香菱那孩子,最是乖巧,怎么会做出这等糊涂事!”
宝钗在一旁静听不语,一双眸子却如寒潭般深邃。她早已从夏金桂的叙述中听出了端倪。彩霞之死,固然与王熙凤的苛酷有关,但香菱的“私藏逃奴”之举,却未必是真。那孩子心地纯善,见彩霞落难,动了恻隐之心,也是有的。只是夏金桂借题发挥,行报复之实,也未可知。
然而,宝钗更清楚,此刻并非与夏金桂正面冲突之时。彩霞之死,在贾府闹得那般大,名声扫地,若薛家再卷入其中,终不得半点好。更何况,薛家如今的处境,亦不乐观。
她上前一步,扶住薛姨妈,温言道:“母亲且莫着急。此事虽大,却也有转圜的余地。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局面,再徐徐图之。”
说罢,她转向夏金桂,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嫂子辛苦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香菱如今在哪里?可请了大夫?”
夏金桂见宝钗并未如她预想般动怒,反而如此冷静,心中反倒有些发虚。她眼珠一转,道:“姑娘说笑了。那香菱犯了如此大错,本该依家法处置,已是看在姑娘的情面上,从轻发落了。还请什么大夫?让她自己反省反省也好。”
宝钗心中冷笑。她知道,夏金桂这是想借香菱敲打她,只淡淡道:“嫂子说的是。只是香菱毕竟是哥哥房里的人,如今生死不明,若哥哥回来问起,该如何交代?再者,贾府那边,我们也不能全无表示。毕竟彩霞是在我们家门口出的事,于情于理,我们都该给贾府一个表态,以免落人口实,你说是也不是。”
夏金桂听宝钗提及薛蟠,心中便是一紧。若薛蟠回来怪罪发作,她也不好收场。于是,她只得勉强道:“姑娘说得是。那香菱……就请个大夫看看吧。至于贾府那边,太太和姑娘看着办便是。”
宝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吩咐莺儿去请大夫,又让婆子将香菱从偏房擡出,好生安置。
待一切安排妥当,宝钗才回到自己房中。她屏退左右,独坐窗前,心中思绪万千。
香菱的死,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家族衰败是从内部蛀起”的涵意。那个曾与她一同在藕香榭论诗的女孩,那个在芦雪庵联诗时笑得最开心的女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宝钗知道,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做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旁观者了。夏金桂的步步紧逼,哥哥的耳根子软,母亲也是软弱的,都已将薛家推向不妙的境地。香菱的死,于她而言,是痛,是憾,却更是一声警钟——薛家这艘破船,已到了非有人掌舵不可的地步。
她先取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行字,是给贾琏的信。信中言辞恳切,只说听闻贾府有奴仆私逃,惊扰了邻里,薛家深感不安。又言彩霞之事,虽非薛家之过,但事发薛家门外,于情于理,薛家愿出十两银子,为彩霞置办一副薄棺,以全其烈性,也免得流言蜚语再损两府名声。最后,她委婉地提出,希望贾琏能约束下人,莫要再让此类丑事外扬,以免“同气连枝”的贾薛两家都蒙羞。
这封信,字字句句都在为贾府着想,实则却将“逼死奴仆”的帽子,不动声色地扣在了王熙凤头上。贾琏接到信,见宝钗如此识大体,又肯出钱平事,心中自然感激,对王熙凤的怨气又添了几分。此是后话。
写完信,宝钗将其封好,唤来一个心细的小厮,命他明日一早便送到荣国府贾琏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目光投向妆奁。那里藏着一些账簿。她取出其中一本,翻到夏金桂嫁妆那一页。夏家“桂花夏家”也是皇商,金桂作为独女,嫁妆之丰厚,足以让如今的薛家眼红。那些田产、铺面、现银,在宝钗眼中,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薛家续命的良药。
“嫂子动了香菱,便是亲手斩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体面。从今往后,我固是颜面尽失,可嫂子也自此没了制肘......”
次日一早,宝钗先去看了香菱,她气息奄奄,身上棒疮触目惊心,已失去神志。宝钗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被冷静取代。她命人请了大夫,又亲自开了方子,让人煎药。她知道,香菱怕是熬不过去了,但她必须做足姿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薛宝钗是仁厚的。
随后,她来到夏金桂的院子。夏金桂见她来了,神色有些倨傲,仿佛在等着看她如何为香菱讨说法。
宝钗却只字不提香菱,反而笑着坐下,道:“嫂子昨日辛苦了。家里出了这等事,多亏嫂子处置得当,才没酿成大祸。”
夏金桂一愣,没料到宝钗会是这般态度,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只得干笑道:“姑娘说哪里话,我这也是为了薛家的规矩。”
“嫂子说得是。”宝钗点点头,话锋一转,“只是如今外面流言四起,都说咱们薛家容不下人。我虽不信,但人言可畏。嫂子你初来乍到,只怕还不知道,这京城的贵妇圈子里,最讲究的就是‘名声’二字。若是落个‘妒妇’或‘虐杀奴婢’的名声,日后便是想结交些体面人家,也难了。”
又拿帕子抹泪,接着道:“恐怕薛家这名声传出,我以后也难嫁人了。”
夏金桂脸色微变,知道她接下来的话必然不妙。
宝钗见她动容,继续道:“所以,为了薛家的名声,也为了嫂子你自己的名声,有些事,咱们得做得漂亮些。香菱那孩子,命苦,如今已是油尽灯枯。我已请了大夫,也安排了后事。丧事做得好看些,对外就说她是旧疾复发,不治身亡。挽回些许薛家的体面,也免得外人说三道四。”
夏金桂心中虽有不甘,但也知道宝钗说得有理。她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了。
“还有一事,”宝钗话锋再转,“如今家里遭了难,哥哥事业又屡屡碰壁,家里的生意实在不好做,早年管事们便建议带哥哥到南方开拓历练,不过是因为后来种种耽搁了。如今与其坐以待毙看薛家陷入流言是非,不如让老管事带哥哥去南方跑一趟,既是熟悉南方那边的生意,又可暂避一年半载是非。”
夏金桂猛地擡头,眼中满是警惕:“姑娘这是何意?支走你哥要趁机对我发作不成?”
宝钗笑出了声,“嫂嫂说得是什么话,我们薛家不是那种人家。这种话以后莫要在外乱说了。嫂嫂自然可以陪哥哥同去,你我都是商家女子,又无孩子牵绊,走南闯北的本事也是不输男子的,你同去更能约束教导哥哥,那更好。”
夏金桂依旧满眼警惕,又听宝钗道
:“我昨夜翻看账簿,见嫂子带来的嫁妆里,这附近有几处铺面,竟也是由盈转亏。我想着,嫂子日日在府内不打理庶务,想必是不熟悉京城的业务,不如由我来代为打理,也好为家里添些进项,不知嫂子意下如何?”
夏金桂怒道:“姑娘这是何意?我的嫁妆,自然是我自己的体己,如何能交给你打理?”
宝钗微微一笑,语气却带着强硬:“嫂子误会了,我岂是要侵吞嫂子嫁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薛家断不做这等事。只是如今薛家风雨飘摇,若再不思进取,只怕连这府邸都保不住。到那时,嫂子的嫁妆,又能保全几分?我不过是看在嫂子是薛家媳妇的份上,想为家里分忧罢了。况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嫂子昨日处置香菱之事,若传了出去,夏家那边,怕是也不好交代吧?我若出面,总能帮嫂子遮掩一二。”
这番话,恩威并施,直击要害。夏金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知道自己被宝钗拿捏住了。她虽不甘心,却也明白要害。她咬了咬牙,道:“那几处铺面……可以让你打理。但账目必须清楚!”
“嫂子放心,”宝钗笑容加深,“我薛宝钗的为人,嫂子难道还不清楚么?”
从夏金桂院中出来,宝钗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还要将薛蟠支开。
她找到薛姨妈,道:“母亲,哥哥上回与管事去历练,半途而废后,哥哥始终没得到什么进步。哥哥是个聪明活泼的,只是常常缺少些细致和沉稳。他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为今之计只有扶植他,趁管事们都壮年精力充沛,也忠心,教得动哥哥,万不可蹉跎岁月,浑浑噩噩了。
另外,我们家始终是人丁单薄了,与其让嫂子日日在家搅家,不如让她去陪,既可以安她的心,又可照顾哥哥起居培养情意,又不耽误添丁。何况香菱之事肯定要招不少口舌是非,外出避个一年半载回来,人们估计把这事也忘得差不多了。”
薛姨妈正愁薛蟠和夏金桂日日吵闹,闻言正中下怀,当即应允。
宝钗又亲自去见薛蟠,好言好语地劝了一番,又许诺他南边有好玩意儿,薛蟠近年也长大了些许,只是生意之道始终缺了些系统章程。早些年与义忠亲王关系密切,早已牵连了家族生意,如今知道家里小事还耽误妹妹婚嫁,实在十分愧疚。见妹妹给出一个解决方案,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待薛蟠收拾行装与夏金桂,老管事们南下,宝钗终于长舒一口气。她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秋月,心中一片澄明。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那个大观园里陪着姐妹们风花雪月的薛宝钗了。
正是:
菱花影落秋风冷,桂魄光寒夜漏长。
蘅芷清芬终化雪,空留冷月照潇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