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红楼梦续写「潘拌版」 > 第九十二回
  第九十二回
  宝玉自铁槛寺归来,心中之念便愈发坚定。府中琐事未冷,人心惶惶,他满心里只记挂着潇湘馆一人,又恐自己神色悲怆,反叫黛玉添愁,只得强作镇定,脚步缓缓地进了园去。
  一进潇湘馆,只觉比往日静得异样,连竹梢风动都听得清晰。外间寂寂,黛玉并不在坐,只在内室靠着软枕,懒懒持着一本书。
  宝玉放轻了脚,悄步走近。黛玉只微微擡眼,望了他一望,便又低下头,淡淡一句:
  “你来了。”
  这一声轻淡,倒叫宝玉心中一酸,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一句也说不出。只得在旁默默坐了,望着窗上竹影斑驳,半晌才涩然道:
  “今日……怎么看着,又虚弱了些。”
  黛玉缓缓搁下书本,擡眸望他,眼底泪光隐隐,却强自含笑:
  “你走近些,我们好生说说话。”
  宝玉忙挪至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只觉一片冰凉,不由心头一紧:
  “我只守着你。瞧这手,怎么这样凉。”
  一面说,一面取来汤婆子,轻轻塞在她手边。
  黛玉却轻轻抽回手,偏过脸去,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
  “宝玉,我自知身子不争气,可是你看我院子如今多冷清,紫鹃与我如亲姐妹自然是不想我担忧的,可你也不与我说,都瞒着我,我又不能对身边异象视而不见,单说你寸步不离地守在我屋里,却又不告诉我,如何叫我不多心?”
  一语未了,已是哽咽难续。
  宝玉调整了些黛玉靠枕,温言安抚道:“你既然忧虑,我便告诉你,总比从下人婆子里听到的不实传言要好。”
  “近日府内人心惶惶,皆因皇上南巡离京,朝中空虚。北静王暗中私养死士,笼络四王八公旧勋,私调兵马、囤积粮草器械……皇上早已密令忠顺王布下眼线,查他图谋不轨的实据,趁其未举事,先发制人,连夜围了北静王府。如今九门紧闭,吉凶未卜。贾府一向与北静王交厚,下人胡乱揣测,便越发不安。这也是我日夜守在潇湘馆,半步不敢离的缘故。”
  黛玉听罢,心口一窒,猛烈咳嗽了起来,再擡头便是蓄满了眼泪:
  “宝玉,有一句话……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怕是熬不到那一日了。”说罢已是泪如雨下。
  宝玉忙用绢帕按住她眼下,急道:“妹妹莫哭。”又强颜欢笑道:“你休说这话。那一日有也罢,无也罢,我都不在乎。你在一日,我便陪你一日;你若不在,我便剃了头发,出家做和尚去!”
  黛玉听了,反倒收了泪,望着他轻轻一笑,那笑里有悲,有痴,有万般无奈,又有一丝心满意足,只轻轻叹道:
  “你这呆子……”
  窗外竹影瑟瑟,岁月静好,可外头乱兵围城、官府无暇顾及内宅。
  王熙凤强撑起病体,一面用雷霆手段震慑了作妖的几个下人,杀鸡儆猴。
  另一方面,贾府的主子们深知大厦将倾,此时若不早做打算,日后便是连饭也没得吃。
  如今王夫人,王熙凤,邢夫人,贾琏,李纨,平儿,林之孝与之家的,周瑞与之家的都齐聚一堂。
  王夫人密语道:“如今这府里已被人盯上,咱们那些体己银子、金银器皿,断断不能放在库里了。一旦抄家,便是连根毛也剩不下,我方才想了一夜,咱们家如今能指望的,也就只有你薛姨妈一家了。”
  凤姐道:“奶奶说得是,只是如今城门紧闭,东西往哪里送?便是送,又送到谁家去?”
  王夫人道:“远亲不如近邻。薛家如今虽不如前,虽说也沾了那樯木棺材的因果,但他们到底只是商户,在商言商,罪不一定落到他们身上。”
  王熙凤接着话说:“咱们把东西明着搬到薛家,那是引火烧身;但咱们可以借薛家的路,走咱们的财。”
  原来,凤姐儿早已算计妥当。她想起近日噩梦连连,是不祥之兆,又有昔日秦可卿托梦之言:“盛筵必散”,早存了退路。
  于是便把计划和盘托出;“薛姨妈虽是个没主意的,但薛蝌是个伶俐人,他本就替薛家打理当铺。咱们把那些最值钱的古董、字画,还有我历年积攒的金珠,悄悄从大观园的后角门运出去。薛家就在园子旁边,不过是一墙之隔,咱们只趁天黑找些心腹运输,无人会知晓。”
  “实则让薛蝌连夜把这些东西,换成当票!我们手上只留票据,待事情过去了,再用银票当票取回东西。”
  平儿一惊:“换成当票?”
  凤姐儿道:“正是!现银笨重,且容易露白。若是换成了薛家名下‘恒舒典’等几家大当铺的当票,藏在身上谁也查不出来。薛家是经商之家,当铺本就是他们的生意,即便日后查抄薛家,这当票混在万千票据之中,谁能分得清是贾家的?只要薛姨妈肯认这笔账,日后咱们拿着当票去赎,或者转卖,便是翻身的本钱!”
  王夫人,贾母,贾琏等人听罢,如今之计只有这样稳妥。“按凤丫头说的办吧。”贾母盖棺定论。
  计议已定,凤姐儿便让贾琏去前头稳住家丁,自己带着平儿、丰儿,趁着夜色,从大观园后角门悄悄将物甚运出。
  那薛家大院就在咫尺。薛姨妈听闻“金蝉脱壳”之计,虽有些害怕,但想到自家也需贾家照应,且那薛蝌薛宝钗也极力赞成,便咬牙应允了。
  于是,趁着夜色掩护,贾府的一车车财物,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入了薛家的账房,又迅速变成了薄薄的一叠当票,悄悄送回了王夫人邢夫人贾琏手中。
  凤姐为护住自身历年私藏,不得已摊开些许往日隐秘账目,几番据理力争,终究保全了自己名下的票据。她将当票细细缝入贴身小袄,又分出一部分针线密缝进巧姐的棉袄夹层,指尖撚着衣角,眼底翻涌着平日不见的慌乱,当即吩咐平儿:“快去唤林之孝家的与小红过来,此事半点耽搁不得!”
  不多时,林之孝家的领着小红,脚步匆匆进了凤姐屋内。彼时凤姐斜倚在炕沿上,眼窝深陷,眼下青黑尽是憔悴,见二人进来,强撑着坐起身,不等二人行礼,便擡手挥退了屋内其余小丫鬟,只留平儿在侧。
  林之孝家的见这般阵仗,心中先自一惊,忙上前垂手侍立:“二奶奶唤我们来,不知有何吩咐?可是要唤大夫?”
  凤姐望着她,眼圈先自红了,陡然起身,竟对着二人屈膝就要往下跪。林之孝家的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死死扶住,扑通一声也跟着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奶奶这是做什么!可折煞奴才们了!有话尽管吩咐,奴才们万死不辞!
  小红也慌忙跟着跪下。
  凤姐被她扶住,终究没能跪下去,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落,声音哽咽,全然没了往日的威风:“好嫂子,我今日放下这脸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你也知晓,如今京城兵变,贾府早已是风雨飘摇,咱们这府第,眼看就要塌了!我一辈子争强好胜,管家理事,从没落过半句好话,背地里得罪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如今大难临头,我自己死不足惜,只可怜我那苦命的巧姐,她才不过几岁,什么过错都没有,我断不能看着她跟着我一起遭殃!”
  林之孝家的听得心头一酸,连忙劝道:“奶奶切莫说这般丧气话,吉人自有天相,府里定会逢凶化吉的。”
  “逢凶化吉?”凤姐惨然一笑,擡手抹了把眼泪,“如今九门紧闭,外面乱兵四起,府里人心涣散,主子们都自顾不暇,哪还有什么吉兆?我思来想去,唯有趁早把巧姐送出府,投奔我娘家王家,方能留她一条性命。我身边的人,要么是不堪大用的,要么是各怀心思的,唯独你林家两口子,行事稳妥,嘴紧心细,小红又素来伶俐懂事,我只信得过你们!”
  林之孝家的闻言,面露难色,迟疑着开口:“奶奶的心意,奴才们懂。只是如今世道大乱,路途凶险,王仁舅舅又是个不靠谱的,奴才们虽是下人,也愿护着巧姐,可这一路千里迢迢,我们也只是女流,万一出了半点差错,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凤姐听她这般说,知她心中顾虑,也不逼迫,只是含泪叹道:“我何尝不知路途艰险?可事到如今,别无他法。我知道你怕担责任,怕半路出事,可你想想,我把亲生骨肉托付给你,是把我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全都交到了你手上。我平日里待你林家从未薄待,小红跟着我,我也另眼相看,不曾委屈她半分。今日我放下身段求你,不为别的,就为我这可怜的女儿,求你发发善心,护她一程。”
  说着,凤姐从贴身衣襟里,摸出十几两银,还有一张刚换好的小额银票,塞到林之孝家的手中:“这些你且收着,路上做盘缠,也给你和小红添些衣物。此事办成,我王熙凤若是还有来日,必定重重报答你林家;若是我没能熬过这一关,来世做牛做马,也记着你的恩情。”
  林之孝家的握着那银钱,只觉重若千斤,看着凤姐泪流满面的模样,终究心软,咬牙道:“奶奶快别如此!奴才答应奶奶便是!奴才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定会护巧姐周全,绝不让姑娘受半点委屈!
  凤姐闻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身子微微一软,靠在炕沿上,又转头看向小红,温声嘱咐:“小红,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此次跟着你母亲,护送巧姐,路上凡事多留个心眼。王仁心性贪利,万不可让他拿捏住巧姐,凡事多与你母亲商议,切记,切记。”
  小红垂首叩首:“奴才谨记奶奶吩咐,定拼尽全力护好巧姐姑娘,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旁平儿见事情定下,忙上前扶起凤姐与林之孝家的。凤姐稍作平复,又想起一事,连忙叮嘱:“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只咱们几人知晓。收拾行李也需悄悄打点,只说是送巧姐去舅家走亲戚,莫要惊动了府里其他人,免得节外生枝。
  林之孝家的连连点头:“奶奶放心,奴才省得,定会办得隐秘。只是……这护送之人,单我们母女二人,终究是女流之辈,路上怕是不妥。
  凤姐蹙眉沉吟,正思索间,林之孝家的又道:“奴才男人方才还说,贾芸近日来府中,多次求娶小红,心意十分恳切。眼下仓促,自然来不及成婚,倒不如请贾芸一同随行,他是个年轻男丁,身手也利落,路上既能挡风遮雨,也能照应一二,更为稳妥。
  凤姐眼中一亮,连连称好:“正是这个理!贾芸那孩子我知晓,行事干练,又忠心可靠,有他随行,我便更放心了。你速速回去与林之孝商议,敲定一切细节,趁着今夜天黑,连夜动身,越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便越安全!”
  “奴才这就去办!”林之孝家的应声,又带着小红深深给凤姐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去安排护送事宜。
  凤姐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身子瘫软在炕上,泪水再次滑落,口中喃喃自语:“巧姐,我的儿,娘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只求你平安长大,安稳度日……”平儿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垂泪,连忙上前悉心安抚。
  正是
  竹影摇窗泪暗垂,危城风雨乱如丝。
  金蝉脱壳藏余庆,稚女离巢寄远思。
  莫道豪门终散尽,且看寒门报恩时。
  茫茫前路谁能料,一片丹心付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