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回
且说彩霞自被王夫人放出,许了旺儿之子(见前文72回),心中百般不愿,日夜筹谋脱身之计。这日天色向暮,秋风乍起,巷中行人稀疏,彩霞将几件旧衣并几两碎银打成一个小包,揣在怀里。她不敢走正路,更不敢惊动旁人,只拣那平日里婆子们偷懒、少有人走的僻静路径。
她先从王夫人院后的一条窄巷穿出,这里直通荣国府东边的下人“群房”。天色已暗,巷中零星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偶有粗使婆子端着洗衣盆匆匆而过,见了她也不甚在意。彩霞低着头,疾步穿过这片嘈杂之地,听着那些关于柴米油盐的闲言碎语,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穿过群房,便到了荣国府最东边的院墙。墙根下有一扇极不起眼的角门,平日里是给园子里的婆子们采买东西用的,此刻虚掩着。彩霞屏住呼吸,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两边是高耸的院墙,头顶只有一线窄窄的天空,光线愈发昏暗。这条夹道一头连着荣国府,另一头则通向薛姨妈新搬的宅子。
她不敢有丝毫停留,沿着夹道一路向北。脚下的青砖地被夜露浸得有些湿滑,她走得急了,好几次险些摔倒。身后,隐约传来了旺儿家小厮的叫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夹道里被放大,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得她肝胆俱裂。
“快!往那边去了!”
“小蹄子,看你往哪儿跑!”
彩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夹道尽头那一点微弱的灯光奔去。那灯光来自薛姨妈宅子的后角门。她看到了那扇半开的角门,恰逢香菱端着一盆残水,正欲泼在阶下。
她用尽全身力气,扑向了那扇象征着最后一丝生机的门。
彩霞在大观园见过香菱的,知她心性天真烂漫,此刻急难之中,也顾不得许多,忙上前一把拉住香菱衣袖,声音发颤哀求:“香菱姐姐,救我一救!他们要抓我回去,我回去便是死路一条,求你开门容我躲上片刻!”
香菱见她披头散发、面如死灰,惊得手中水盆哐当落地,心下恻隐,却又畏主家,一时支支吾吾,进退两难。
殊不知夏金桂自前日在宝钗面前折了面子,一心寻香菱过错,早已派小丫头玻璃暗中监视。玻璃远远望见这一幕,转身便跑回院中,直奔夏金桂跟前回禀:“奶奶,可抓着香菱的把柄了!她竟在后门私藏贾府逃奴,正悄悄说话呢!”
夏金桂听后正中下怀,当即带着一众婆子丫鬟,气势汹汹赶往后角门,一路高声怒斥:“好个孽障!我当你安分了几日,背地里竟干出这等私藏逃奴、连累薛家的勾当,是要置全家于不义吗!”
香菱见她骤然到来,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忙连声分辩,却被婆子们一把扭住,动弹不得。夏金桂立在台阶之上,对着夹道高声呼喊:“贾府的人快来!逃奴就在我薛家后门!”
不多时,旺儿带着几个壮汉同旺儿媳妇匆匆赶来。旺儿媳妇一见躲在香菱身后的彩霞,怒不可遏,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左右狠狠扇了两记耳光,打得彩霞嘴角渗血。彩霞拼命挣扎哭喊,声嘶力竭,众人却全然不顾,几人连拖带拽,攥住她的手脚,任凭她如待宰羔羊般挣扎,硬生生往夹道外拖去。
旺儿媳妇又转头对着夏金桂陪笑谢罪,口称无意惊扰贵人。彩霞被拖拽之间,心知再无周旋余地,索性横下心,扯开嗓子在后巷放声惨骂,声音穿街过巷,引得街坊邻里纷纷出门观望:
“旺儿家狗仗人势!王熙凤倚势霸亲,纵容奴才强逼良家女子!王熙凤!你这没良心的狠毒妇!你口里慈悲,肚里藏刀!你仗着奶奶威风,贪酷成性,把我们这些下人当猪狗践踏!硬把我推入火坑,毁我终身!你克扣月钱,重利盘剥,那是官中的银子,也是你能拿来填私囊的?你机关算尽,心黑手辣,只知敛财弄权,哪有半分人性!我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饶你!你这妒妇、毒妇,早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骂至痛处,挣扎愈烈,拖拽的婆子小厮一时竟压制不住。彩霞猛地挣脱众人,朝着巷口青砖墙狠狠一头撞去,只听一声闷响,鲜血瞬间溅满墙面,方才的凄厉叫骂戛然而止,转瞬便没了气息。满街路人见此惨状,无不唏嘘慨叹,皆骂凤姐纵容奴才,逼死烈性姑娘,贾府名声一时扫地。
不过两日,此事便传入贾琏耳中。当初旺儿求亲,贾琏早知其子酗酒赌博、品行不堪,本不愿掺和,只因凤姐谎称彩霞的父母乐意这门亲,才未阻拦。如今听闻彩霞撞墙惨死,还当众揭露凤姐诸多阴私,心中既愤懑凤姐行事狠毒,又惶恐流言蜚语毁了贾府声名。
当下贾琏怒气冲冲直奔凤姐院中,进屋便语气满是嘲讽:“你可真是好本事!你的奴才旺儿一家仗着你的势,光天化日下就敢强逼良女当众撞墙,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喊得满城皆知!如今贾府外头,都说我贾琏娶了个蛇蝎毒妇。无知蠢妇!你是毫不在意逼死一条又一条人命,倒叫整个贾府跟着你蒙羞!你这般行事,半点良心不讲,半点阴骘不修,早晚要惹出大祸来!”
求娶彩霞的事已过去多时,凤姐早已忘了,如今病重又被贾琏这般疾言厉色抢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口便要反驳回去,却又听到因彩霞撞墙时喊出的诸多私事,已是众口铄金之势,加之近日噩梦连连,一时竟分不清是梦里怨鬼索命还是现实,又是一阵心慌气短,只狠狠拍着桌案,喷出一口血便晕了过去。
贾琏见状,只是一愣,嫌恶地后退了两步,捂着鼻子冷哼一声:“装神弄鬼!平儿!进来收拾!这屋子晦气得很,去请个会降妖的道婆来,好好给二奶奶‘驱驱邪’!”
说罢,他甩袖而去,连头都没回。
另一边,夏金桂冷眼瞧着彩霞惨死,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香菱,当即沉下脸,厉声道:“香菱,你竟敢私藏贾府逃奴,藐视主家,置薛府于不义,坏了规矩,今日看我不好好惩治你一顿!”
香菱吓得语无伦次求饶,夏金桂不顾,只管吩咐婆子:“家法伺候!按薛家规矩,奴才私通外奴、藏匿逃奴,罚杖责二十,禁足偏房,不许请医服药,每日只给一碗冷粥!”
婆子们得了吩咐,当即把香菱按在廊下,取过荆条木棍,不由分说便往身上、腿上打去。香菱本就久病阴虚,哪里经得起这般棍棒责罚?不过打了三五下,便疼得昏死过去了。
偏生宝钗薛姨妈因往贾府不在家中,薛蟠亦外出不在家中,一时无人替香菱求情。夏金桂见她虚弱得很,转念一想直接打死了也不妥,于是就把昏死的香菱关在偏房自生自灭,不许人请医。香菱身上棒疮发作,又受了极致惊吓,昏迷时便发起低烧,身子骨蒸潮热,无法安宁。
迷糊间,念及自己半生坎坷,似看见一片荷塘。夏日里粉瓣初绽,秋日里莲蓬饱满,可转眼秋风一起,水涸泥干,莲枯藕败。
她想起自己原名甄英莲,“真应怜”三字仿佛早已注定。三岁被拐,十二岁被卖,进了薛家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学诗那几日,倒像是偷来的好梦。
临终前,她喃喃念着“菱花空对雪澌澌”,嘴角竟有一丝笑意。
恍惚中,她看见自己又变回了粉雕玉琢的小英莲,被父亲抱在怀里,看元宵灯会上的烟火。母亲在一旁笑着递来一串糖葫芦,父亲指着天上的烟火说:“英莲你看,那火花像不像菱角花?”
她伸手去抓那火花,却只抓到一片冰凉。
窗外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烈得呛人。
正是:
痴心女子偏逢恶,烈性丫鬟总不存。
一撞墙头千古恨,两条薄命共归尘。
贾府内外,议论纷纷,皆叹红颜命薄,奴仆身微,纵有烈性,也只落得血染高墙、含恨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