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回
话说近日府里上下人心浮动,各怀心思,却也有人照常吃喝,照常赌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倒不是不怕,只是觉得天高皇帝远,两王相争,未必就真烧到贾府头上来。便有那消息灵通的婆子私下嚼舌:“皇上还在南边呢,等圣驾回京,什么事都平息了,咱们操什么心。”话是这么说,可凤姐屋里深夜的灯、王夫人佛堂里断了的佛珠、贾琏频繁出入的账房,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
惜春便是那“有眼睛的人”中的一个。
这日清晨,侍书端了洗脸水进来,见自家姑娘已经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梳子,对镜出神。镜中人一张素脸,眉眼淡得像是谁用极细的笔在宣纸上勾了两笔,还没上色。一头青丝垂至腰间,黑沉沉的,越发衬得脸上没有血色。
“姑娘,梳头罢。”侍书走过去,接过梳子,小心地替她通发。梳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姑娘,昨儿夜里,彩屏姐姐又出去了,到今天早上还没回来。”
惜春“嗯”了一声。
侍书又道:“妆台上那只玉顶针也不见了。那是太太留给姑娘的——要不要奴婢去告诉二奶奶?”
“不必。”惜春的声音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横竖她也带不远。”
侍书急了:“姑娘!这不是头一回了。上回是胭脂盒子,再上回是银簪子,如今连玉顶针也偷,再不治治,咱们就——”
“我说不必。”惜春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侍书脸上。那目光没有怒气,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叫人心慌的空洞。
侍书不敢再说了,只在心里委屈。自家姑娘好歹也是宁国府的千金小姐,正经的主子。旁人屋里丢个针头线脑,管家娘子早闹得天翻地覆;暖香坞丢了一桩又一桩,却像石子投进了枯井里,连个响动也没有。这哪里是丢东西,分明是连人带物一并被忘了。
侍书替她挽了个简单的髻,正要插簪子,惜春忽然按住她的手,自己从抽斗里拿出剪刀。
“姑娘——”侍书吓了一跳,伸手要夺,却听惜春说:“别慌,不是剪头发。”
她将那剪刀搁在妆台上,银鎏金的柄,錾着缠枝莲纹,是母亲嫁妆里最精细的一件。那年尤氏把这剪刀给了她,说:“姑娘家,头发乱了便铰一铰,别叫人笑话。”她用了这些年,从来只用来铰线头,铰画坏的纸边,从未想过旁的事。
今日,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从眉看到眼,从眼看到唇,忽然觉得自己像那幅画了一半的观音像--图有形,神却画不出来。
暖香坞前,枯荷败叶铺了满塘。藕香榭的廊柱上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像一张化了一半的妆。
那日心血来潮,想去潇湘馆和林姐姐说说话,遇到宝玉也在那。
她去看黛玉时,聊不到几句,黛玉便咳得厉害,贾宝玉在一旁殷勤伺候,仿佛照顾一株脆弱的兰草。咳完了靠在枕上,黛玉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四妹妹,你是最潇洒的。”
惜春一怔:“林姐姐这话从何说起?”
黛玉微微一笑:“心里没有牵挂,身子也没有牵挂。可不是最潇洒了?”
惜春叹了口气,说:“林姐姐,你错了。没有刺的人,也不会开花。我是不疼,可我也不活。我只是不死罢了。”
宝玉也是眼圈红红的,心不在焉聊了些琐碎。
惜春别了这两位,又望了望潇湘馆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像戏台上的伶人,唱着一出她看不懂的戏文,流着与她无关的热泪,全心投入,忘乎所以。而她站在台下,幕布将落未落,旁人都还在等一个圆满的收场,她却已经看见了后台的空空荡荡。
回到暖香坞时,天已黄昏。她见彩屏鬼鬼祟祟从屋里出来,怀里鼓鼓囊囊塞着什么东西。彩屏看见她,慌了一瞬,旋即堆上笑来:“姑娘回来了?我正收拾屋子呢。”
惜春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屋去。侍书跟在身后,气得脸都白了,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夜里,侍书端来晚饭。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碟凉拌黄瓜,一碟盐煮花生。那花生有几颗已然陈旧,露出泛黑的芯。
侍书看见了,眼圈一红,抢过碟子便要去厨下理论。惜春拦住她:“不必去。如今府里忙,仆人们懈怠些也是有的。”
“这不是懈怠!”侍书眼泪下来了,“这是故意糟践姑娘。我去找二奶奶——不,二奶奶病着,我去找珠大奶奶——”
“你去找谁都没用。”惜春端起粥碗,就着那几颗没坏的花生,不紧不慢地吃了。
她吃得异常安静,像庵堂里的尼姑用斋,一粒米一粒米地咀嚼,不因可口而欣喜,不因霉烂而皱眉。
侍书在一旁看着,心里头忽然升起一种恐惧。她怕的不是姑娘难受,恰恰相反——她怕的是姑娘一点都不难受。一个人若连委屈都懒得委屈了,那就是真的什么也不在乎了。而一个什么也不在乎的人,还有什么是留得住、拴得牢的?正应了宝姑娘那句戏文:是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
惜春听着窗外风吹枯荷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窗外扫地,一遍一遍地扫,却永远扫不干净。她忽然想起那年妙玉在栊翠庵煮茶,宝玉去讨茶吃,妙玉冷笑说:“一杯为品,二杯便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彼时她觉得妙玉矫情,此刻不知为何忽然悟了——妙玉的矫情,不过是另一种自欺欺人。一个出家人,若不在茶道琴理上较真,难道去和俗世的人情冷暖较真么?
她睡不着。披衣起身,推开窗,远远望见潇湘馆方向还亮着灯——那是她的二哥哥,守着他的林妹妹。
惜春收回目光,关上窗。和镜中那张看不出悲喜的脸,面对面,无声无息。她画观音,画了这些年,画来画去也只在空白的脸上勾两笔眉眼,便再也画不下去了。如今她终于明白,她画的不是观音,是她自己——一个只有面目、没有魂灵的躯壳。
直到今日,她终于找到了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她这副身子,这段命。别人争富贵,她不想争。别人怕抄家,她也没那么怕。替自己这条命做主:出家。
不是去栊翠庵与妙玉作伴——栊翠庵在大观园里头,离贾府太近,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宁国府四小姐、没有人会来求她回去的地方。
她取出抽屉最深处那幅观音像,端端正正摆在案上。然后持起剪刀,左手挽发,右手一剪。
乌发散落一地,像打翻的墨汁。她没有犹豫,一剪接着一剪,动作稳而慢。
头发铰完了。镜中人短发复额,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那面容忽然变得陌生起来,不再是宁国府的四小姐,不再是谁的妹妹、谁的女儿、谁的侄女,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像一张没有落笔的生宣。
素衣、素袍。除了母亲留下的剪刀,什么都不带走。
侍书是被一阵异样的响动惊醒的。她翻身坐起,看见月光下满地的碎发和端坐在镜前的姑娘,吓得几乎昏厥过去。
“别叫。”惜春的声音像月光一样平,“替我把地上的头发扫了,烧了。”
“姑娘——”侍书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膝头放声大哭。
惜春没有动,任由她哭。过了许久,她伸出手,在侍书肩头按了一按。那力道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却不知为何让侍书的哭喊噎在了喉咙里。
“你若是愿意,跟我走。若是不愿意,我让周大娘替你另寻一个好去处,这些年也是委屈你了。”
侍书擡起泪眼望着自家姑娘。那脸上没有悲伤,没有决绝。她忽然明白了——姑娘不是在发疯,也不是在赌气。她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我跟着姑娘。”侍书擦干眼泪,一字一顿地说,“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这一夜,暖香坞的灯亮到四更。
天亮之后,惜春换上最素净的一身衣裳——白绫袄,青布裙,银灰褙子,不带纹饰,不带绣样。她将母亲留下的剪刀揣在怀里,又将那张未完成的观音像卷好,用青布包袱裹了,递给侍书。除此之外,妆奁不动,衣裳不动,一切金玉珠翠原封不动地搁在原处。
主仆二人从小角门出了大观园,直奔宁国府。
尤氏正坐立不安地等着消息。昨夜贾珍难得回府,对她说了几句外面的局势——北静王被围之后,忠顺王的人马控制了九门,局势僵持不下。
偏在这时候,丫鬟来报:四姑娘来了,在门外候着。
尤氏猝然站起,见惜春跨进门来。那一身素净到极处的装扮,衬着那头半截短发,直直戳进尤氏眼里。
尤氏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浑身筛糠般抖起来,伸手指着她,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你……你这是什么模样!”
“你一个千金小姐,弄成这副样子,叫我这做嫂子的怎么见人?我们日日提心吊胆,你却在家添乱,你是成心要气死我!”
惜春望着她,安静地听她骂完。
“嫂子,”她开口,“外头正打着,皇上在南边还没发话,提心吊胆是因为和北静王府有往来吧?嫂子觉得,这事能拖到几时?就算圣上回京平息了乱局,贾府与北静王交往这么多年,一道旨意下来,抄家、流放、充官——哪一样不是明摆着的?”
尤氏脸色骤变。
惜春继续说下去,语调依旧是那样的平静:“嫂子觉得,到了那一日,宁国府四小姐这个身份,是保我,还是害我?”
尤氏浑身一颤,踉跄退了一步。
“嫂子,”惜春端端正正跪下来,“我今日来,不是求你什么。我自己去,不拖累你和哥哥。”说着,伏地磕了一个头,起身便走。
“你站住!”尤氏追出门外,声音已是哽咽,“四丫头,你就不怕——”
“怕什么?”惜春回头,看了她一眼。
“怕死?”惜春轻轻摇了摇头,“死有什么好怕的。活着,才是真的难。”
说完,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从宁国府出来,直奔王夫人上房而去。
进了荣国府,正碰见周瑞家的捧着账册从王夫人屋里退出,一眼看见惜春,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账册险些脱手。
惜春也不在意,径直跨进王夫人上房,见宝玉也在——他正要请辞。
宝玉看见惜春,整个人僵在当地。
“四妹妹……”他望着那截短发茬,望着那一身素洁,精神恍惚,陷入了空茫状态。
惜春与他点点头,又去拜过王夫人,将方才在宁国府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更添了一层决绝。
王夫人面色如土,“好孩子,”王夫人半晌方道,“你既想得这样透彻、这样的远,我拦也拦不住你。只是你终究年纪还小,那庵堂清苦,你如何受得住?”说着又去拉她的手,“若是实在不惯,咱们在府里单给你辟一处清净院子,也养着你静修,不好么?”
惜春轻轻摇头:“太太,水仙庵的静虚师太与咱们家有些渊源,那里远在郊外,离城二十里,门前一溪山水,门后一片菜地,恰是好去处。我收拾了随身衣物,只带侍书一人,回去便走。”
王夫人听着,心头酸楚难忍,别过脸去。她见过多少场面,此刻却被这个小姑娘的一番话说得无言以对。她原以为惜春绞了头发是一时任性,听她说完才明白——这孩子比府里绝大多数人都清醒。
“你既然想得明白……”王夫人的声音发颤,“罢了,你素日便好佛法,我强留你在家里,这国孝家孝的不能锦衣玉食,反倒委屈了你。”顿了顿,又道,“我让周瑞家的备车——”
“太太,”一直沉默的宝玉忽然开口,“我送四妹妹。”
王夫人转向他。
“城外乱着,四妹妹一个姑娘家,就算带着侍书,路上也不便。我骑马护着车,送到庵里,看着安顿好了便回来。”
王夫人尚在犹疑,惜春却说:“太太放心,有二哥哥护送,可保无虞。”
宝玉没有再说什么,只觉得鼻头一阵酸涩。
“太太,”惜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时候不早了。再不走,怕城门随时要封。”
王夫人看着盈盈独立的惜春,吩咐道:“周瑞家的,去套车。挑一匹老实的骡子,车帘子封严实些。”说完又转向宝玉,“你送到便即刻回来,不可在城外逗留。路上若遇兵丁盘查,便说是去庵里还愿的。”
宝玉一一应了。
不多时便将车马备好——一辆青布骡车停在角门外头,宝玉骑一匹青骢马,车夫是上了年纪的老王头,为人老实可靠,只带了一个小厮引路。王夫人又让人备了些干粮和碎银子,让侍书贴身收好。
临上车前,惜春回头望了一眼大观园。那红墙绿瓦在晨光里静默着,潇湘馆的竹子探出墙头,怡红院的檐角隐在柳荫深处,栊翠庵的钟声像是久远的事情。
出城的路比想象的还难走。九门虽然还开着,但每个城门都设了兵卡,盘查过往行人车马。宝玉亮出了荣国府的腰牌,又塞了些碎银子。
出了城,上了官道,人烟渐渐稀少,山色渐渐浓重。
时值深秋,道旁的梧桐落了满地金黄的叶子,被马蹄踏碎了。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空气清冷而干净,不似城中那样混浊。
惜春掀开车帘,清冷的景色却比贾府的暖阁更叫她心甘。
宝玉骑着马,与骡车并排走着。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惜春半张侧脸
“四妹妹。”他忽然开口。
惜春转过头来。
宝玉不舍,又知她心性孤绝,只得问道:“你此去修行,心中可真放下了?”
惜春淡淡道:
“世上万物,本是虚妄。荣华富贵,恩爱缠绵,到头来不过一场大梦。我不贪,不求,不恋,不嗔,只求一心清净,不堕苦海。
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我今离去,便是勘破。”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庵堂的钟声,骡车拐过一道弯,水仙庵的灰瓦白墙便出现在山腰处。庵门前一棵老银杏树,落叶铺了一地金黄。庵门半掩,门楣上“水仙庵”三个字漆色斑驳,却依然端正清瘦,如同守候了百年的等待。
静虚师太已在门前等候。她像是早就知道今天有客要来。
那老尼年过半百,一身灰色缁衣洗得发白,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她见了惜春的模样,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是合掌,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施主来了。”
惜春还了一礼,转身面向宝玉。
“二哥哥,”惜春的声音很轻,“送我到这里便够了。”缁衣一袭辞朱户,独向青山伴白云。
宝玉怔怔立着,目送惜春,看着她跟主持入了庵堂,门又缓缓关上。他又站了许久,直到远处城墙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声,像是某种催促。他才翻身上马,朝着来路的方向,狠狠抽了一鞭。
正是——藕香榭畔秋风起,暖香坞里灯花沉。泥胎观音未画尽,观音已在山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