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回
凤姐一纸告夫惹出全府大案,被判休弃收监,未定最终刑名,暂押都察院女监。都察院自审自押人犯,凤姐早年常年打点该院书吏、牢役,人情脉络尚在,又逢案子并入贾府巨案悬搁待圣裁,不曾立刻转刑部定罪收监。
都察院女监分内外两厢,女犯单独羁押,不与男囚混杂,守监皆是老妪伴婆。平儿仗着往日体面与凤姐早年预留的银钱,日日准时送来热饭、棉衣膏丸,上下牢头得了好处,平日免了刑拘磋磨,凤姐在监中虽身陷樊笼,倒少受皮肉苦楚。
这日平儿送饭,趁着伴婆避去檐下闲坐,低声闲谈宫外消息:皇上南巡业已返京,连日召见军机、三法司,看样子要彻查荣宁两府积年贪弊,贾府一众男眷怕是在劫难逃。
凤姐听罢,只冷冷一笑,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似乎也随之熄灭。她枯坐了一夜,将这一生算尽机关,最终却算不出自己和巧姐的活路。巧姐被送去金陵王家已有些时日,那边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次日清晨,平儿照例提着食盒进来,却见凤姐神色异常肃穆。
“平儿,”凤姐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且听着。我床头暗格第三层,有我早年攒下的几张万两银票,另有城郊三处铺面地契,收在早年陪嫁樟木箱夹层;而林之孝一家的卖身契,连同你的,我都收在贴身的锦囊里。你去寻个借口,明日务必将这些东西全带进来。”
平儿一惊,刚要开口,凤姐却摆了摆手,目光如炬:“别问,照做便是。”
凤姐心中暗道:人心隔肚皮,大难临头各自飞。若你卷了这些细软远走高飞,或是送来的数目对不上,那我也只能认命,巧姐那丫头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翌日,平儿冒着极大的风险,将那些身契、银票、地契分毫不差地夹带进了大牢,一一摊在凤姐面前。
看着那熟悉的旧物,凤姐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她一把拉住平儿的手,颤声道:“好丫头,我没看错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病体坐直了身子,从枕下摸出一封早已写好的文书,连同那些身契一并塞进平儿手里
“平儿,你听着。这荣国府的天塌了,我也活不长了。巧姐那孩子送去王家,那么久没消息传回来,怕是有事。如今我能托付的,只有你一人。”凤姐死死盯着平儿的眼睛,“这是我的放良文书,还有你的身契。我已在狱中打点好了管文书的牢头,今日他便带你去户房销了奴籍。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奴才,是良民。”
平儿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奶奶,我不走,我更不放心奶奶……”
“糊涂!”凤姐厉声喝道,随即又软下语气,抚摸着平儿的头发,“你留下便是陪我和这贾府一起死。你一介奴身,若是贾府出事,你下场比死还惨。快拿着这些银票地契,去王家找巧姐。以后我的女儿便是你的女儿,你便是她的亲娘。带着她远远地离开京城,去过安生日子吧。”
平儿捧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却觉重如千钧。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血迹:“奶奶放心!只要平儿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巧姐受半点委屈!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凤姐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决绝与释然。她唤来早已打点好的狱卒,将那封放良文书与身契递了过去,又塞过一锭沉甸甸的银子。狱卒心领神会,领着平儿悄悄出了女监,又领着她前往顺天府户房。
在那昏黄的烛光下,随着官印落下,身契被划上朱红叉痕,平儿从此脱去了奴籍。她回望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大牢,将凤姐的嘱托刻入骨髓,怀揣着银票与地契,转身没入茫茫夜色,踏上了前往金陵的救赎之路。
出了京城,平儿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天地之大,竟无立锥之地”。生怕被认出是贾府的人,平儿早有防备,将银票地契分拆藏于夹层衣物、干粮竹筒之内,身上揣了些铜板,不露分毫富贵痕迹,只装作寻常逃难贫妇,粗衣布裙层层穿得臃肿,言语恭谨,神色怯懦,几番惊险盘查,皆是堪堪过关。
出了城外,徒步走到几家野店,订下公共马车,和十几人挤在一块,走一程,土马车一程,途中住客栈,有时无客栈还得寻庵堂庙宇借宿。又行好多日到了别的小城,才找到一家镖局护送她去金陵。
平儿平生第一次出如此远门,还是独自出行,夜深人静时那股恐慌和担忧从不停歇,只全靠一股义气和责任支撑。历经数日风尘颠簸,一身尘土疲惫,平儿好不容易熬到金陵地界,她不敢耽搁,径直摸到了王子腾的王府。谁知那大门紧闭,门房一脸晦气地告知,王子腾大人早在几个月前,外出公务时暴病身亡。
平儿大惊,又问起王仁,门房说,王仁早就卷了细软搬离了王府。平儿又问起巧姐儿,门房只说被王仁一同带走了便不耐烦挥手赶人。
正当平儿一筹莫展时,恰巧碰上了同样焦头烂额的贾芸和小红。原来他们也是来问王仁搬去了哪里,那门房支支吾吾,再也不肯吐露半个字了。
三人久别重逢,草草寒暄。平儿便随贾芸、小红去往他们和林之孝家的三人的临时租下的僻静小院,暂且落脚安身。
是夜,孤灯一盏,小院凄清。四人围坐在昏黄的油灯下,平儿将凤姐托孤、自己脱籍之事一一说明。另外三人听得心有余悸,平儿又把包袱里林之孝家的和小红的放良书拿出来,说她在路上已听闻贾府被抄家的事,不过幸好我们都得了放良文书,如今都是良民的。
至此,几人对王熙凤往日的不满统统烟消云散,剩下的唯有感激之情。
随之,小红也道出了护送巧姐后的种种蹊跷,“原本把巧姐安顿在王家,我们理应回贾府汇报的。可王家夫人对巧姐儿处处怠慢,巧姐儿一离开我就不安垂泪,我心生不忍就打算在王家照顾巧姐一年半载,等她适应些再说。”
“谁知前几个月王家家主病逝,太夫人便让王仁把巧姐儿带走。我说我跟小姐,可那王仁还不让,硬是把我遣走了,我觉得十分蹊跷,却无法插手,回家住了一晚后,第二天发现王仁已经离开,谁也不肯说他的下落,如今胶着已有半月。”
如此说来,王仁带着巧姐离开之事必有蹊跷。平儿心一横,拿出身上带着的银票,让小红去打点王府旧仆、周遭邻里闲杂人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过半日,便有一个昔日王府打杂老仆,耐不住银钱诱惑,悄悄吐露实情:
王仁并未远走他乡,只是避人耳目,藏在城郊一处闲置乡间私宅之内。
三人马不停蹄地赶到那处宅子,却不见王仁的踪影,只见一老熟人——贾芹。当时他正喝得酩酊大醉,屋子凌乱不堪,桌上铺满了骰子牌九,乌烟瘴气。
贾芸神色一厉,即刻擡手拦住平儿、小红:“你们二位姑娘莫进,院内脏乱不堪、皆是无赖泼皮,我独自进去问话。”
说罢,他大步推门而入。
贾芸怒火直冲天灵盖,一步跨至桌前,擡手一把掀翻整张赌桌。
哗啦一阵乱响,骰粒筹码满地乱飞。
贾芹醉眼惺忪,刚要发作,擡眼看清是贾芸,顿时酒醒大半,神色慌张。
不等他开口,贾芸一把攥住他衣襟,力道狠戾,如同提住一团烂絮。
他素来温和懂礼,此番为了巧姐之事被愚弄数月,已然动了真怒,眼底凛冽,竟有几分悍烈之气。
贾芸字字咬牙:“巧姐何在!”
贾芹躲闪支吾,一味装傻装宿醉未醒。
贾芸再不废话,擡手落拳,一拳重过一拳,句句逼问。
几番痛打之下,贾芹满地翻滚、哀嚎求饶,终于撑不住,尽数吐实。
原来王仁看贾府出事,怕等判决下来后巧姐要成罪臣之女,无论带着还是养在王家都是个烫手山芋,灵机一动就将便寻了贾芹这个名义上的贾氏族人,将巧姐直接丢还给贾芹,让他快带走回贾府,不准再送回王家、更不准再找自己。可贾芹本就是看贾府风声鹤唳,才逃出京,如今是万万不往回走的,他索性就地找了个人牙子,把巧姐给卖了换酒钱!
一字一句,入耳惊心。
贾芸听罢,气血翻涌,怒极攻心,二话不说,擡手执起门边木棍,狠狠一棍落下。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贾芹一声惨叫,右腿当即折断,痛得满地打滚,再也不敢出声。
贾芸冷眼睨他,此事至此,真相大白。
他转身出院,神色沉冷至极,对着院外焦急等候的平儿、小红缓缓摇头,声音沙哑颤抖:
“巧姐……被人牙子卖了,据说那人牙子专卖秦淮河畔生意。”
“巧姑娘才八岁啊!”平儿悲痛至极,几欲昏死过去,她听闻男人们提起秦淮河畔的暗巷时那龌蹉神色,不用想便知那处藏污纳垢。
事不宜迟,三人又马不停蹄地前往。
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打听,只能一家一家暗访。她忍着眼泪和屈辱,在那污浊的巷弄里穿梭。
终于在一处挂着“锦香院”招牌的窑子里,听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童歌声。她看到了那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小姑娘,如今双手提着裤脚,露出满是鞭痕的小腿。她边流泪边颤巍巍学唱曲儿,身旁是个手持竹藤条的妇人,但凡没唱好便一鞭子抽小腿上——正是巧姐!
见小巧姐儿瘦小赢弱了一圈,衣衾前已哭了一滩泪痕,却依旧珠圆玉润声音平滑地唱着戏曲。可妇人依旧不满,又是一鞭抽下。
平儿心如刀绞,正要冲上前制止,小红及时拦着她示意让她来买人。
小红推门而入,那老鸨见来了个衣着素净的良家女子,斜着眼道:“姑娘走错门了吧?”
小红也不恼,只赔笑道:“妈妈有所不知,我家老太太要出远门,原先几个小丫鬟得了痨病不敢带,如今正要买两个伶俐的。方才在门外听这丫头唱曲儿嗓音清亮,模样也周正,特来问问身价。”
老鸨嗤笑一声:“去去去,我们这的姑娘往后都是要接贵客的,不卖丫鬟价。”
小红笑道:“妈妈莫急,只要人好,银子不是问题。”
老鸨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少一个子儿免谈。”
话音未落,贾芸已按捺不住,抽出匕首抵在老鸨脸上,冷声道:“给脸不要脸,这脸若是不要了,我帮你削下来!”外头几个彪形大汉闻声围了上来。
老鸨吓得脸色煞白,忙道:“好汉息怒!有话好说!”
小红趁机道:“妈妈也是明白人,这等刚离了家的小丫头,买断身价不过二三两,赎身钱最高不过三十两。今日我们放下三十五两,权当给妈妈买茶吃,再贪心,这银子可就没处花了。”
老鸨见势不妙,只得挥退龟公,收了银子。平儿一把抱住巧姐,泪如雨下。几人匆匆把一概买卖文书处理妥当即离去。
赎出巧姐后,巧姐便大病了一场,几人商议,如今所有人都是良籍,包括巧姐儿被卖后,如今又赎回,已算平民,因此根本没有人是罪臣之女,或罪臣之仆。他们一行人大可光明正大回京!
平儿给发着低烧的巧姐儿喂了些蜜水,叹道:“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小红在一旁听着,默默点头,又低声说:“亏得卖的时候,府里还没定罪。若是等到抄家之后,巧姐儿就是罪臣之女,赎出来户籍上也洗不干净。如今倒好,那一卖,反倒把她从贾府这罪窝里摘出去了。”
平儿细想,竟真是这个理,不由又落了泪。
于是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踏上回京的官道。毕竟平儿得到的田庄地皮都在京城,总是要回去那附近生活的。
京城近郊的官道秋光萧瑟,西风卷着漫天尘土,吹得路边衰草簌簌
正行间,前方官道尽头缓缓行来一辆青布的老驴车。
车板简陋,铺着干净的粗布被褥,车沿边坐着个精神矍铄、鬓发微霜的老妇人,一身荆钗布裙,眉眼慈和,原来刘姥姥是去城外白云观进香还愿,正往回赶。她身旁跟着板儿,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敦厚,一路帮着牵驴赶车,模样勤恳本分。
两方人马遥遥相望,不过瞬息之间,皆是怔住原地。
最先认出人的是平儿:“前方可是刘姥姥?”那老妇掀开车帘,看向对方:“哎呦喂!是平奶奶!我莫不是做梦,快,板儿,扶我下车,我要向平奶奶请安!”
可平儿却先一步下了马车,走去扶刘姥姥。
故人重逢,分外感触,几人找了一个大榕树底下坐着,说起了这一路的经历。
刘姥姥虽年过八十,精神头却依旧十足。得知王仁与贾芹的禽兽行径,她气得捶胸顿足,大骂那些黑了心肝的亲戚;转头见巧姐瘦得脱了相,又心疼得搂着心啊肝啊老泪纵横。听完平儿三人的筹谋,她拉着板儿直夸:“好孩子,往后你可得好好学学人家这胆识与能耐!”
最后问道他们往后生活打算,见迷茫无头绪,刘姥姥当即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只要姥姥在,就绝不让你们没处去!”
遇见刘姥姥确实让众人一扫半个月来的郁气,在盛情邀请下,一同去了刘姥姥住处。
在上马车前,板儿给平儿递上一只草编的蚂蚱,说给巧姐拿着玩。一路上,但凡停车休息时,板儿又陆续编了些小玩意给巧姐逗趣,逐渐地,巧姐也没那么怕人了,别人问话时也偶尔回答一句。
随刘姥姥回到她的庄子,才发现刘姥姥家境很是殷实,刘姥姥庄门阔朗、宅院齐整,族中子弟个个壮实,田产丰足、衣服得体大方,绝非寻常贫瘠乡野。昔日只当姥姥是寒门贫妪,今日方知,老人家积善半生、勤俭持家,早已是乡中殷实良户。
一族老小见平儿气度端凝、知恩厚重,又见巧姐眉目清秀、惹人疼惜。阖家老小殷勤拜见、礼数周全,这般热忱相待,让一路风尘的平儿颇感受宠若惊。
她们就在刘姥姥家暂住了几日。
几日相处下来,看着眼前无争无扰的烟火人情,看着巧姐日渐安稳的眉眼,心中终于落定尘埃。
她连日走访村巷,与乡中父老闲谈,打听风土户籍。此处乡政简易、人心质朴,不究旧籍,只要置宅落田、自愿入籍,便可清白落户,从此便是本村良民,过往身世一概不追不问。
平儿当下心中有了决断。
她寻来刘姥姥,恳切托付道:“姥姥,我几番思量,京城那是非之地,我是决计不回去了。此处乡政简易、人心质朴,不究旧籍,正是巧姐最好的容身之处。我想在此置宅落户,与您为邻,从此携巧姐耕织度日、隐姓埋名,此生再不踏入红尘风波。”
刘姥姥闻言大喜,连连拍腿道:“这才是最稳妥的生路!你且放心,乡里之事我熟,里正与我交好,落户置产一概顺遂,无人敢刁难。”
次日,刘姥姥便亲自登门拜访里正。平儿取出凤姐遗留的银钱,在姥姥宅院旁择了一处上好地基,买下一进清净小院。
不出三日,乡中户籍文书既定,官府落籍盖章,尘埃落定。
自此,平儿以独身良民寡居妇人之名,落籍涿州乡村,彻底斩断贾府旧奴身份;巧姐以平儿养女之名随母落户,入本村民籍。昔日荣国府的千金小姐与通房大丫鬟,终是在这荒村野店中,寻得了一方真正的安稳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