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红楼梦续写「潘拌版」 > 第九十八回
  第九十八回
  圣驾自南巡归京,銮驾入都那日,满城文武郊迎,京城气压骤紧。
  积压半载的荣宁二府案、王熙凤讼妻告夫案、甄家逆产牵连案,三案叠作一案,齐齐递入御前。昔日元妃薨逝留下的余荫、贾府百年勋贵的体面,在新朝雷霆吏治面前,已薄如蝉翼,危如累卵。
  朝堂之上,无人再为贾氏开口。
  可最先扑上来撕咬的,竟是多年来受贾府提携良多的贾雨村。
  这半年来,贾雨村眼观贾府内乱倾轧,贾母薨逝、闺秀零落。最近又发凤姐自曝罪证,男丁拘押等大祸。他心中早已算尽利弊。他浸淫官场多年,素是凉薄无义之人,只认权势前程,不念旧情。
  从前贾府鼎盛,他曲意逢迎、殷勤攀附;如今贾府树倒根摧、罪证累累,俨然是待诛之罪臣,他唯恐被株连,日夜难安多时。
  此番皇帝归朝,下旨令三法司会同都察院,彻查贾氏通甄匿赃、违礼越制、贪虐害民一案,贾雨村为博取圣心、攀附忠顺王一派势力,把早已搜罗贾家全部罪证亲手送上。
  他当庭呈递三法司,字字诛心,句句坐实:贾府明知甄氏谋逆获罪,私藏罪产、暗通逆党、知情不举、隐匿官赃。
  至此,贾府再无半分辩驳余地。此前所有贪腐、违礼、人命私案,皆成小节,唯有这桩附逆窝赃重罪,乃是抄家灭门的不赦大罪。
  龙颜震怒,当即下旨,连夜彻查,即刻抄家。
  证据确凿,立刻命令忠顺王总领全局,贾雨村带队、入户查抄、核验赃证。
  旨意降下那一刻,满朝皆明其意。
  寅时未至,京城九门启闭,铁甲铿锵之声划破夜空。
  贾雨村身着御史官袍,腰悬牙牌,神色冷峻肃然,再无半分往日对贾府的谦恭温驯。他亲率锦衣卫军士、刑部捕快、顺天府差役三路人马,层层合围,将宁荣二府团团封死。
  荣宁大街全线戒严,铁骑林立,刀枪映着熹微晨光,寒芒刺目。沿街百姓纷纷闭门窥望,人人心头惶然,皆知百年勋贵贾府,今日终要迎来灭顶之灾。
  无人求情,无人围观叹息,只剩满城寂静。
  贾雨村勒马立于荣国府正门之下,擡头望着那高悬百年的“敕造荣国府”鎏金匾额,眸光冰冷,毫无半分旧日渊源。
  他擡手,沉声喝令:“奉旨查抄!宁荣二府通逆匿赃、违律贪腐、祸乱吏治,阖府封禁,所有资产、账目、书信、契书,尽数查核封存!所有人等,即刻拘押候审,不得徇私,不得藏匿!”
  一声令下,如惊雷炸响。无数黑衣甲士蜂拥而上,撞开朱漆大门,厚重的府门轰然洞开,震得门环铮铮作响,百年世家的威仪顷刻间粉碎。
  差役兵丁分流而入,一路查封荣国府,一路直扑宁国府,两路并进。
  此番查抄规制空前严苛,绝非寻常官员贪腐查办可比,乃是御林军、锦衣军、御史台三司联办的逆案重典。忠顺王奉旨总领主审,西平王奉旨临场监斩镇场,权责分明,无人敢徇私半分。贾雨村身穿肃然御史朝服,熟稔两府地形、隐秘藏处,亲自引路指证,为抄家大军开路。
  寅时未过,荣宁大街全线戒严。
  铁甲铁骑列阵封锁街巷,刀枪映着暗沉夜色,泛着森森寒光。沿街百姓闭户屏息,无人敢窥窗喧哗,整条百年勋贵街,只剩马蹄踏地、甲叶摩擦、兵刃轻鸣的肃杀之声。
  三军合围,东西封堵,前后扼守,宁荣二府同时锁困,无一处退路,无一人可潜逃。
  忠顺王立马于街中,声如洪钟,穿透沉沉夜色,号令响彻整条荣宁长街:
  “奉旨查抄逆案要犯!宁荣二府阖府查办!所有主仆人等,就地拘押,敢私逃藏匿、抗拒官差者,就地杖毙!”
  一声令下,官兵倾巢而出。
  大军率先扑向罪情更重的宁国府。厚重的宁府朱门被军士合力撞开,轰隆巨响震彻庭院,千年门第威仪,瞬间碎于兵戈之下。府中上下人等尚在睡梦之中,猝不及防,尽数惊起,哭嚎慌乱之声骤起。
  差役一拥而入,直扑内院正房。尚未完全羁押的贾珍、贾蓉来不及更衣逃窜,被铁甲军士死死按倒在地,冰冷重枷应声上锁,铁链缠身,动弹不得。父子二人昔日骄奢跋扈荡然无存,面色惨白,浑身战栗,唯有俯首求饶。
  尤氏、佩凤、偕鸾一众内眷,惊慌披衣起身,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无半分体面,被军士尽数驱至庭院正中,集中圈禁软禁,不许言语、不许挪动分毫。
  兵丁遵照贾雨村指点,直奔宁府密室、暗阁、库房、逗蜂轩各处隐秘之地,大肆搜查。不过片刻,一件件僭越违制、坐实重罪的证物尽数起获:逾制规格的寿棺、私造的龙禁尉空白名帖、甄家转移而来的金银重宝、违禁宫物、与北静王一党往来私信,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宁国府数十年荒淫僭越、通逆藏赃的罪孽,一朝尽数曝于天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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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府沦陷的刹那,御林军已然彻底封死荣国府前后四门,水泄不通,飞鸟难出。
  昔日赫赫扬扬的敕造荣国府,此刻沦为囚笼。府中男丁尽数拘拿,依次被锁上重枷,铁链缠身,跪地待审。一时悲恸摧心,号哭崩绝,涕泗横流,无半分回天之力。
  贾宝玉虽无实罪,却属贾氏嫡系宗亲,牵连在案,无从豁免。他眼睁睁看着官兵们拿着清单开始查封家里的所有财务。桌椅板凳被搬了出去,古董字画被装进箱子。就连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的没放过。贾宝玉站在院子里,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变成一片混乱的战场。他最喜欢的那只蝴蝶风筝,被一个官兵踩在脚下,烂成一团废纸。众子弟们披枷带锁、哀嚎痛哭,看满府兵戈森森、亲人狼狈待罪。贾宝玉瞬间神思恍惚,泪如雨下。诗酒繁华尽数成空,满眼只余满目寒凉杀伐,一时间痴傻失神,如坠梦魇。
  内宅女眷尽数被当堂圈禁,男女严格分押,尊卑全无。
  王夫人经此大变,面色死寂,双目空洞,任由差役驱押,不哭不闹,只剩心如死灰的苍凉。邢夫人先前夺权贪利、内讧争产的嚣张气焰尽数湮灭,浑身颤抖,垂首瑟缩。李纨素性贞静温良,一生守节抚孤,清白无垢,却终究逃不过宗亲株连,只能死命搂着贾兰不放,含泪待拘。
  满府女眷,无论贤愚善恶、清白有罪,尽数沦为待罪囚身之人。
  大军入驻两府随即展开彻彻底底的洗劫查抄,谨遵律法重案规制,拆墙挖地、翻箱倒柜、彻查分毫。
  但凡府中密室暗柜、夹墙夹层、地窖暗仓,尽数被破壁开挖。百年积攒的金玉古玩、名人书画、珍奇器皿、御赐珍宝、库藏白银,被兵丁肆意拖拽、抛掷、劫掠,满满几世繁华,顷刻散落满地,狼藉不堪。
  王熙凤独居小院的隐秘私藏,更是被精准起获。
  贾雨村深知她敛财弄权的所有隐秘,亲自指点军士搜检她的妆楼暗格、私设账房。一叠叠高利贷印子钱票据、盘剥平民的地契田单、包揽词讼的案卷、买凶封口的人命凭据、历年行贿的暗账,大箱大箱的当票尽数被搜出,层层罗列,罪证昭彰,都是害命贪虐的铁证。
  府中许多奴仆不顾忠顺王警告,一哄而散,有些忠心的还悄悄拿走了一些主人的财物,四散奔逃。也有胆小的仆妇跪地哭求,被军士肆意拖拽殴打;有力的小厮翻墙逃窜,尽数被门外铁骑擒获,当堂捆锁杖毙。满府哭号震天、惨叫连连。
  最是刺骨难堪者,是一众金枝玉叶的尊严尽毁。
  为杜绝私藏财物、隐匿罪证,官差依重案规制,当众对圈禁女眷逐一审验搜检。昔日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受人跪拜奉承的世家夫人、世家小姐,此刻被当众拖拽检视,衣衫凌乱、钗环尽落,半生尊贵体面,一朝扫地无存。
  满院皆是枷锁铿锵、哭声凄厉、兵戈凛冽之声。
  抄家将近尾声,所有宗亲男丁尽数登记造册。
  贾宝玉虽一介白身,却因贾氏宗亲身份牵连,被当堂锁拿,判定随案备查,入狱神庙候审。他半生温柔乡中安身,从未历过半分苦楚,骤然枷锁加身,踏入囚狱苦地,只不知是梦是真。
  官差奉旨封大观园,重重铁锁锁住园门,张贴官府封条。昔日亭台流水、繁花佳木、雕栏画栋、诗社雅堂,尽数封禁。园内无人看守,无人打理,阶前草木疯长,庭中落花堆积,窗棂蒙尘、画案空置、笙歌断绝、人迹全无。
  潇湘馆冷清,秋爽斋萧瑟,昔日万千闺阁烟火、诗情画意,尽数随风消散。
  自此,大观园彻底沦为一座无人问津的废园,风月凋零,繁华落尽。
  一夜雷霆倾覆,赫赫扬扬百载的宁荣贾氏,终是家破人亡、满门拘押、基业尽毁。
  风雨过后,两府朱门紧闭、封条累累,街巷肃杀死寂,只剩满地狼藉、残物零落。
  阖府抄杀狼藉,两府人声悲绝,铁锁铿锵、哭声动地。
  宁荣主仆尽数拘押,忠顺王座立马中坐镇全局,西平王冷眼监场,三军肃杀,无人敢稍动分毫。
  大案既定,府内主罪搜检完毕,贾雨村躬身请命,声线阴柔恭谨:
  “王爷,大观园乃贾氏私苑,藏匿私产、隐人居所最是可疑。园内尚有栊翠庵一处,僧尼寄居,恐有私藏逆信、隐匿财物之弊,不可不彻查。”
  此言一出,便是斩草除根,半点余地不留。
  忠顺王只淡淡颔首:“一并清查,毋有遗漏。”
  贾雨村得令,即刻引一队锦衣军士,直扑早已封园死寂的大观园深处。
  兵戈直抵栊翠庵。
  庵门清幽,素竹萧萧,本是红尘之外、清净修行之地,却也逃不过这场滔天倾覆。
  军士上前,一脚踹开庵门。
  清寂佛堂瞬间闯入铁甲刀兵,香烟袅袅未散,杀气滚滚已至。蒲团、经卷、香炉、素盏,一时尽被兵戈惊乱。
  庵中女尼、道婆尽数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其中有一年轻貌美的道姑,一身素色道衣,玉簪素净,婷婷玉立,身姿带世外孤韵。
  这般美玉,落在此等罪园废土,落在人人可踩的绝境里,简直是天赐机缘。
  贾雨村眼神微眯,挥退左右兵丁,假意检视案上经卷、柜中物件,目光却牢牢锁在妙玉身上。
  他阅尽豪门艳色、市井脂粉,这般风骨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清冷如冰雪、高洁如月华,眉目含山水清气。
  他不紧不慢地找了张椅子坐下,对着妙玉缓和了神色问:“你可是姑苏仕宦世家出身,自幼体弱多病,带发修行的妙玉?昔日我宦游姑苏,早闻你才情卓绝、品貌绝尘,乃是闺阁罕有的清雅人物,今日一见,果然风姿脱俗、名不虚传。可惜啊可惜!今日宁荣二府坐实附逆窝赃、通谋不轨,乃是灭门重案。阖府上下,亲眷仆妇、依附寄居者,尽在牵连之列。”
  “你自幼带发修行,无官籍、无民籍、无宗门度牒佐证,常年寄居罪臣私苑,吃贾府之粮、居贾府之宅,数年依附,无可辩驳。按本朝律例——罪臣案内无名寄居女流,无籍可归者,一律没入教坊司,充为官妓,承值听用。”
  这一句话,便是将妙玉推入万丈深渊。任是她已练出少许道心,如今也吓得花容失色,心生极致的惊惧。她白了嘴唇,嗫嚅道:“我,我是无辜的,求大人明察。”
  一众仆尼吓得泣不成声,却无一人敢出声。
  贾雨村将她神色尽收眼底,随即放缓语气,抛出唯一的生路,亦是唯一的牢笼。
  “听说你本是世家出身,性情清贵,想必也不愿沦落风尘。”
  他语声带着一丝伪善的悲悯,实则拿捏死她的软肋:
  “本官怜你才情风骨,不愿见这般幽兰美玉碎于浊泥。如今我可给你一条唯一的活路。”
  “你若肯放下道籍,随我回府,做我近身侍妾,我便以本官名义立案销档,抹去你‘依附逆府’的牵连罪名,永不录入教坊名册,保你终身清白体面,无人敢轻辱于你。”
  话说得温柔,却是赤裸裸的地狱二选一。
  其一,宁死不屈——即刻没入教坊,玉骨蒙尘,永世为贱。
  其二,委屈求活——屈身随宦,侍奉枯骨,为人妾室,埋尽清高。
  贾雨村年过半百,仕途熬得面目沉浊、心性阴狠、满身官场腐气,正是不折不扣的“枯骨浊夫”。
  一生清高孤傲、视俗人如草芥的妙玉,若委身于他,比杀了她更难堪。
  可妙玉实在是怕极。她傲骨嶙峋,却终究惜命,更惜自己千年不染的清白。她不怕死,却怕肮脏地活。
  死是一瞬寂灭,入教坊是永世凌辱。
  庵堂静得可怕,香烟袅袅,遮住了她眼底碎裂的泪光。
  良久,她喉间微颤,声轻如碎玉,带着极致的屈辱与悲凉,低低回礼一拜:
  “……谢大人恩。”
  仙途尽断,玉落污泥。
  贾雨村眼底掠过一丝隐秘得逞的阴笑,面上依旧端着官样端庄。
  如此得来,才不算劫掠,是他“恩保全活”的施舍。
  他即刻对外下令,刻意模糊名目:
  “此女尼案情特殊,需随我回衙另行勘核,不与众眷同拘,不入羁押名册。”
  彼时庭院之中,宝玉已披枷带锁,被官差押解,泪眼婆娑、痴然失神地看着满园破败,随后被一队差役径直带往狱神庙候审。
  邢王二夫人、李纨等一众内眷,尽数原地圈禁、分班押守,等候三法司再审。
  无人知晓,无人留意。
  在所有人哭号悲戚、枷锁沉沉的混乱里,
  大观园最后一缕清雅仙魂,被这忘恩负义的浊吏悄无声息地带离了栊翠庵。
  正是:
  朱门一夜起霜戈,
  百年繁华逐逝波。
  画栋雕梁尘梦冷,
  残园落木晚风多。
  栊翠清禅遭世劫,
  冰姿美玉堕泥涡。
  世间最是无情宦,
  碾碎仙魂付浊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