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回
  自平儿去后,凤姐在这大牢之中,越发形影相吊。悬而未决的案牍,似钝刀割肉,只不知何日是个头。贾府倾颓之时,她恰被休弃,贾府理应牵连不上她,奈何她自身背负弄权、放贷、谋命等旧案,判决迟迟未下。
  直至那日,一纸公文将她与贾府众人一并提押至狱神庙,她方知万事皆非己力所能控了。
  这狱神庙本是前朝羁押之所,年久失修,神像斑驳。前殿作了公廨,后殿便隔作牢房。四壁阴冷透风,满地枯草纸屑,每日仅从门缝塞进半碗冷饭。昔日那些盘根错节的人脉,如今竟连一文钱也买不通,方才尝到了囹圄之苦。
  宝玉与凤姐虽各拘一间,却仅一壁之隔。而宝玉自入狱以来,便如泥塑木雕一般,终日枯坐墙角,只对着窗棂间漏下的一方天光,神思恍惚。乍闻邻室故人,宝玉是悲喜交集:喜的是绝境中尚有熟人,悲的却是红颜亦难逃此劫。
  凤姐见他毫无怨怼,唯有凄然关切,心底倒生出几分愧悔来。暗想当初若非自己先发了狠,兴许看在老太太、元妃和探春的份上,二房一脉尚能得些宽宥,不至于清算得这般干净。连宝玉都抓起来,只是这等肺腑之言,她终究咽在肚里,半个字也不曾吐露。
  连日里,她只隔着墙头与宝玉温言宽慰,细细叮嘱提审时的言辞应对,唯恐他再吃暗亏。直到避无可避,问及自身罪愆,她也只叹道:“罚是断断免不了的,不过是早晚的事。只这把刀悬在头顶,最是熬人。”
  次日午后,茜雪提了一个蓝布包袱,跟在丈夫身后,走进了狱神庙。
  那狱卒姓王名良,原是顺天府衙的牢头,为人老实,娶了茜雪之后,对她也敬重。茜雪只安心过着小日子。前几日王良回家,无意间对她说起狱神庙里关进一批贾府的犯人,她以前的旧主贾宝玉也在列。茜雪很是惊讶,晚间纠结了许久不睡。
  王良问是何故?茜雪说想去探望宝玉,茜雪以前在贾府的事也会与他说起,王良知道茜雪是善良的女人,为了满足妻子的要求,他说:“这本来不合规矩,但如果你真要看他,我想想办法吧,见上一刻半刻,带句话也是可以的。”
  如此,一夜无话。
  这一日,茜雪跟在丈夫身后,去狱神庙途中,见小红在外头徘徊,小红认出她,就问她是不是要进去探人,让她帮忙带句话。茜雪答应了。
  王良带着茜雪穿过昏暗的甬道,周到其中一牢门前,低声说:“快些,一炷香。”
  茜雪推门进去,看见宝玉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他来。
  宝玉披着一件破旧棉袄,头发散着,半坐在稻草上,脸瘦得只剩巴掌大,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清亮、迷茫。
  “宝二爷。”茜雪站在门口,轻轻叫了一声。
  宝玉怔了一下,擡起头来。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茜雪?”
  他猛地站起来,身上的干草滑落一地。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来。
  茜雪走过去,也不顾地上的脏,蹲下身,把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棉衣、一床棉被、两双棉鞋、几包干粮,还有一竹筒热茶。
  “宝二爷,这是奴婢给您做的棉衣,粗针粗线的,您别嫌弃。”她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往外拿,“这棉被是我自己缝的,厚实着呢。这茶是热的,您快喝一口,暖暖身子。”
  宝玉接过茶碗,手在抖,茶水洒了几滴在稻草上。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水,忽然说:“茜雪,我当年对不住你。”
  茜雪正在叠棉被,闻言手一顿,擡起头来看着宝玉。他的眼红了,却没有哭出来——这不像从前的宝玉。从前的宝玉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眼泪比女孩子还多。可眼前的宝玉,已经长大了。
  “宝二爷,您说这个做什么。”茜雪低下头,继续叠被子,声音轻轻柔柔的,“过去的事,奴婢早就不记得了。”
  宝玉摇头:“你不记得,我记得。那碗枫露茶……”
  “宝二爷。”茜雪打断他,“您别说了。那碗茶的事,奴婢真的不放在心上了。您是主子,打骂几句都是常事,何况那日您原是喝了酒的。奴婢这些年在外头,虽是粗茶淡饭的,却也过得下去。您别惦记了。”
  她说着,把棉衣展开,披在宝玉身上。那棉衣是青灰色的粗布,针脚密密实实,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宝玉低头看着身上的棉衣,忽然想起从前在怡红院时,茜雪做的事。那时候,他身边有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茜雪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她不会像晴雯那样小姐脾气,也不会像袭人那样事事规劝,她就是每日默默做事——沏茶、铺床、叠被、扫地,说话不够伶俐,也从不出错。
  他想起那日的事。他在薛姨妈那里喝了酒,回来又吃了袭人剥的栗子,心里不知怎的烦躁起来,问茜雪:“早上沏的枫露茶怎么不见了?”茜雪说被李嬷嬷喝了,他就砸了茶盅,闹着要撵人。
  第二日酒醒,茜雪已经被打发出去了。
  他后来问过袭人,袭人只说:“她自己愿意出去的。”他便没有再问了。
  如今想起来,茜雪哪里是“愿意出去”?她是被赶出去的。为了他一时酒后任性。
  “茜雪,我对不住你。”宝玉终于说出了这句压在心底多年的话,“那日是我糊涂,你在我屋里当差几年,从没出过差错,我为了一个茶盅把你撵了……我不是人。”
  茜雪听他这样说,眼眶也红了,却还是摇摇头,把被子叠好放在角落,轻声说道:“宝二爷,您别这样说。您待奴婢们是好的人。奴婢在怡红院几年,您从没打骂过奴婢,就是那回……”她顿了一下,“您喝了酒,不是有心的。”
  “可你还是被撵了。”宝玉说。
  茜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宝二爷,您知道奴婢这些年想的是什么吗?奴婢想的是,您那日发了火,第二天酒醒了,有没有问过奴婢一句‘她去哪了’。”
  宝玉愣住了。
  茜雪擡起头来看着他,眼里有泪光,却笑着:“您没问。奴婢知道的。您是主子,奴婢是下人,撵了就撵了,不值得您问。可奴婢就是想……若是您问了,哪怕只是随口一句,奴婢这些年心里也……”
  她没有说下去,低下头,把包袱皮叠好。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我问了”,可他真的问了吗?他记得自己问过袭人,袭人说“她自己愿意出去的”,他便没有再问了。他没有去找茜雪,没有去问她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他只是听了袭人的话,便心安理得地放下了。
  他以为自己是重情重义的人,以为自己对院里的丫鬟如伺候名花贵草。可茜雪在他屋里当差几年,被撵出去之后,他连找都没找过她。
  他算什么东西?
  “茜雪,我不知道……”宝玉的声音在发抖。
  茜雪摇摇头,打断他:“宝二爷,您别说了。奴婢真的不怨您。奴婢今天来,是给您送棉衣、送吃食的,不是来翻旧账的。您快趁热喝口茶,一会儿凉了。”
  宝玉捧着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不香,却热。那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心口。
  他忽然想起从前的日子。那时候他喝的茶,是枫露茶、是老君眉、是龙井、是碧螺春,用官窑的茶盅装着,用银吊子煨着,有小丫头烧水,有大丫头沏茶,有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茜雪——一大群人,伺候他一个人喝茶。
  如今,他在狱神庙的稻草堆里,喝的是从前最不起眼的丫鬟送来的粗茶。
  可这碗茶,比从前所有的茶都暖。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良在催了。
  茜雪站起来,又回头看宝玉一眼,把包袱皮塞给他:“宝二爷,这个包袱皮您留着,装东西用。奴婢过些日子再来。”
  “茜雪。”宝玉叫住她。
  茜雪回头。
  宝玉站在稻草堆里,身上披着她送来的青灰色棉衣,手里还捧着那只粗陶茶碗。他说“谢谢”,接着又说“你还是别再来了,这里不是好地方。”
  他还想说“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了了”。可他突然又觉得对已婚妇女说这么些话好没意思,只是感激地看着她。
  茜雪笑了一下,把门带上。
  门缝关上之前,她听见宝玉说了一句:“茜雪,你是好人。”
  她没有回头。
  王良在甬道那头等她,见她红着眼眶出来,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把门锁好,把钥匙挂在腰上。
  茜雪走到他跟前,低声说:“当家的,谢谢你。”
  王良“嗯”了一声,在前面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你那个主子隔壁还关着一个——荣国府的琏二奶奶。你认得不?”
  茜雪一怔:“当然认得。”
  茜雪想起外头小红让她带话,忽然转身走回去,隔着门板低声唤道:“二奶奶?二奶奶您在吗?”
  隔了片刻,凤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无力:“谁?”
  “二奶奶,我是茜雪。”她压低声音,“从前在宝二爷屋里当差的茜雪。”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茜雪不等她说话,便急急道:“二奶奶,奴婢说几句话就走。您听仔细了——刘姥姥和小红姑娘托我带话,巧姐儿好好的,平儿姑娘也在刘姥姥庄上,一切都好。您别担心。安心等着,他们已经想办法来见你了,见了面再细说。”
  凤姐久久没有回音。
  茜雪以为她没听见,正要再说一遍,忽听得里面一声极轻的叹息。
  “知道了。”
  只两个字,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茜雪在门外站了片刻,不知为何,鼻子一酸。她想起从前在荣国府时,凤姐是何等厉害人物。可如今......茜雪没有再说话,转身跟着王良走了。
  次日午后,三个人来了——一个满头白发的乡下老婆子,一个梳着圆髻的青年媳妇,还有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男人。
  牢头把门打开,往墙边一站,低声道:“快些,别说太久。”
  刘姥姥第一个跨进门槛,一看见凤姐的样子,眼泪就掉下来了。
  凤姐靠在墙边,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被,头发半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闭着,听见动静才慢慢睁开。
  “姥姥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快要断了的丝。
  刘姥姥快行两步,扑到凤姐跟前,老泪纵横:“我的二奶奶啊——”
  小红跟在刘姥姥身后进来,一眼看见凤姐,眼泪便夺眶而出。她没有像刘姥姥那样扑上去,只是站在门口,默默抹泪。
  贾芸最后一个进来,站在门边,垂手而立,没有说话。
  刘姥姥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解包袱,嘴里不住地说:“二奶奶,俺给您带了衣裳、被褥、吃食、干粮……您看看,这都是俺自家种的粮食,自家养的鸡,干净着咧。这棉衣是平姑娘连夜做的,厚实着呢。这被褥是俺女婿家给的,虽是旧的,却暖和。”
  她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拿,摆了一地。
  凤姐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说:“小红。”
  小红走上前,跪在凤姐面前,泪流满面:“二奶奶。”
  凤姐看着她,眼眶也红了,却忍着没落泪。
  “巧姐呢?”
  “巧姐好着呢。”小红抹着泪,声音却稳,“二奶奶放心,奴婢……我已经把巧姐赎回来了。”
  “赎?”凤姐闭上眼睛,心痛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小红见此,忙把这些时日的经过说了一遍,只说得“有惊无险”甚至“因祸得福”。“如今平姑娘和巧姐儿安置在刘姥姥庄上。巧姐能吃能睡,已经不大哭了。刘姥姥教她喂鸡、择菜,她学着也欢喜。”
  王熙凤听罢,缓缓叹了一口气,又问平儿怎么不来?
  小红说,经历被王仁带走一事后,巧姐便不愿离人,若带上巧姐儿来狱神庙终归不妥,因此平儿就留在巧姐身边了。
  随即又把刘姥姥如何帮平儿巧姐安家落户的事说了,如今大家总算不用躲躲藏藏了。
  凤姐睁眼看着刘姥姥,嘴唇翕动了几下,挣扎着起身行了一大礼:“谢姥姥,姥姥大义!”
  刘姥姥边抹着眼泪,边连滚带爬地去扶王熙凤,急道:“二奶奶说得什么话!人得知恩图报,您现在是落难了,可您在俺们心里,永远是大恩人。”
  几人又交代了许多这一路的细节,小红又伺候凤姐梳头更衣,又喂了些吃食。心情才平复些。
  凤姐又愁到,“我也不敢奢望了,贾琏这罪肯定比我重,巧姐认平儿做义母这事做得漂亮,可终归被卖过,名义上又是寡母带女,乡野地方闲言碎语能要人命,怕巧姐以后的名声......”
  刘姥姥噗嗤笑道:“且不说,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就算知道,在我这也不是事儿。这样,我老婆子给您一颗定心丸,老婆子我别的能耐没有,但就几个儿子孙子无人不听我的。要你真是担心巧姐身事,要是奶奶不嫌弃我家板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等到巧姐儿及芨我让板儿三媒六聘上门提亲!”
  凤姐愕然:“姥姥此话当真?”
  刘姥姥:“比珍珠还真!”
  凤姐慢慢伸出手,握住小红的手,又握住了刘姥姥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仿佛在说,说话不算话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那边,贾芸去了宝玉的囚室。
  宝玉正披着茜雪送来的棉衣,坐在稻草堆上发呆。看见贾芸进来,怔了一下,似乎不认得他了。
  贾芸穿着一身灰色短褐农家打扮。
  “宝叔,我来看您了。”贾芸说着,蹲下身来,从布袋里掏出干粮、点心、咸菜,一样样摆在地上,“这是我从大街上买的,您凑合着吃。回头我再想法子弄些好的来。”
  宝玉看着他,忽然说:“芸儿,你怎么来的?”
  贾芸笑了一下:“托了些门路。”却也没细说
  宝玉沉默了。
  他想起认贾芸做干儿子的荒唐事。那时候不过是随口玩笑,可如今自己无用至极,贾芸倒是有门路来探望他的,自己倒更像他儿子似的。
  “芸儿,你有心了。”宝玉说。
  贾芸摇摇头笑说:“宝叔说哪里话,您认过我是干儿子,那就是一辈子的干爹。干爹落难,干儿子哪有不来的道理?”
  他一边说,一边从布袋底部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宝玉。
  “宝叔,您看看这个。”
  宝玉接过布包,打开来,怔住了。
  里面是那块通灵宝玉。
  莹润如昔,温泽如昔。正面镌着“通灵宝玉”四个字,背面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正是他生下来便衔在口中的那块玉。
  “这……这怎么在你手里?”宝玉的声音发颤。
  贾芸道:“你们进牢前要把身上的一应物品暂存,这是外头暂存物件。这东西普天之下都知道是您的命,我想着不能离身。宝叔您收好。”
  宝玉将玉握在手心,他深知这不过是块无用石,既不能保佑富贵,又不能保寿命。什么都不能保的无用石头,他多么想像小时那样,不管不顾摔它,骂他。
  可那是贾芸以人情帮他讨来的玉,他实在做不出小时候那般疯傻样子。
  “宝叔,您别难过。”见贾宝玉神色变幻莫测,贾芸忙安慰说,“东西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的没了。您好好活着,等事情了了,还有出来的一天。”
  “谢谢你,芸儿。”宝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一炷香的功夫很快过去。
  狱卒在门外喊了一声,催着出来。
  刘姥姥站起来,抹着眼泪,拉着凤姐的手不肯放:“二奶奶,您保重,俺还会再来的。”
  小红也站起来,轻声说:“二奶奶,您放心,巧姐有我们。”
  凤姐点了点头,泣不成声。
  刘姥姥三人走出狱神庙,天已经快黑了。
  茜雪和王良站在门外等着,看见他们出来,迎上去,低声问:“见着了?”
  刘姥姥抹着眼泪点点头。
  一行人默默往外走。走到街口,她拿出个“通行证”给刘姥姥和小红,说:“这是我当家的从顺天府要来的,他托了同知衙门的人,说是案卷核验需要,这才批下来的,贾府女眷们在贾府就地羁留,凭这个可以去探望一二,你们也许用得着。”
  刘姥姥接过来收好。暮色沉沉,庙门紧闭,檐角挑着最后一抹残阳。
  正是:
  绮罗散尽冷荒庭,一盏粗茶抵万羹。
  莫言世上无知己,患难方知草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