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回
那朝廷赐下的十七间旧室,阖府上下整整收拾了半年光景。
半年之间,人事渐渐安稳。李纨慢慢从愁绪里走出来,时常帮着王夫人打理内宅杂务。贾兰自去投奔舅父从军。与之同族贾菌却是一心向学,日夜勤读、积极备考,平日里少有空闲,便常常代为前来探望李纨。一来二去走动渐多,李纨也渐渐将心绪寄放在勤勉上进的贾菌身上,时常与贾菌之母闲话往来。
宝玉也收了往日散漫心性,府中往来文书、田庄账簿,一概由他经手誊写规整。众人各司其职,日子过得平稳,光阴飞逝。
半载转瞬而过,重整后的贾府,渐渐寻回几分旧日雅致格局与大家气象。
荣宁大街亦是一派新生光景。市井百姓陆续归居,沿街商铺、酒肆饭庄次第开张,烟火重燃。
只是世情冷暖一目了然。昔日与贾政交好的世家旧友,见贾府败落,纷纷刻意疏远,往来格外冷淡。那些以前天天围着贾家转的亲戚朋友,现在躲得远远的,连门都不敢登。几番热遇冷待过后,贾政与王夫人也不再自讨无趣,索性闭门居家,读书闲居,安守当下岁月。
反倒风波平息之后,往日与宝玉相交的世家哥儿们,情谊分毫未改,频频登门探望,还时常邀他外出闲游相聚,仿佛门第起落从未影响彼此情分。
这般情形,连薛蟠都啧啧称奇。贾府落魄困顿之时,有茜雪、贾芸等小辈倾力帮扶;如今境况稍缓,旧时玩伴依旧亲近如常。他笑叹贾宝玉当真是独一份的人缘,走到何处都受人善待。
彼时薛蟠与夏金桂刚从南方经商归来,一路奔波历练,不仅商事收获颇丰,二人心性也成熟稳重了许多,夏金桂更是身怀有孕,刁蛮之气亦有所收敛。
早前贾府抄家一案牵连甚广,薛家虽与此事毫无瓜葛,却依然受到了盘查。当铺账目、物件清单条理分明,查不出半分纰漏,却禁不住数量庞大,历时久久不能完结。
在官府层层盘查下,薛蟠多年前早已结案的荒唐旧事却也被重新翻捡出来,纵使时隔久远、人证物证多已散佚,可架不住公差反复纠缠追索,薛家最终只得赔付大量银钱,才速速了结此事。
经此一番磋磨,薛蟠收敛了往日顽劣狂气,行事添了商人该有的精细审慎,再不复从前莽撞荒唐的模样。
这一日,宝玉闭门静坐,亲手细细布置屋中陈设。他焚起一炉清雅冷香,案头安放一尊修补粘合的旧瓷罐——瓷质本是上等佳器,只留着数道裂痕,镌刻着旧岁沧桑。罐中填土取自昔日潇湘馆,又斜插几枝潇湘馆新生的嫩竹,青枝疏影,清韵依旧。
旁侧立着一具同样经修补粘合的琉璃瓶,瓶中盛着亲自从沁芳桥下汲取的活水,供养数枝灼灼桃花。这片桃林,正是当年黛玉埋香葬花之地。
壁间高悬数幅宝玉亲手绘就的丹青:一幅《绛珠仙女图》,旁配兰草墨画,画幅一侧还亲笔题下诗句。满屋物件,皆是他从大观园断壁残垣、碎瓦零砾中逐一捡拾珍藏的旧迹,一室清逸,暗香萦绕。
宝玉静坐案前,时而低吟诗句,时而默诵经文,神色安然,眼底温柔自成天地。
不多时,麝月轻轻推门而入。一进门便闻得满室幽香,见屋内布置清雅别致,心中略一盘算,便知今日正是林姑娘的忌日。
这一年多来,二爷总爱寻来大观园的草木旧物,独坐房中对着器物低语痴念。只是这般寄情旧物、静守哀思的模样,总胜过年少时动辄失魂癫狂的情态。
麝月看在眼里,心中颇为宽慰,并不上前打扰。
她缓步走到壁间画作前,细细端详片刻,开口点评道:“二爷这画中的绛珠仙姿,看着似林姑娘,细看又不尽相似,反倒更有天上神妃仙子的气度。”
宝玉闻言擡眸,浅笑道:“本就是有意画得不像。若是形貌分毫毕肖,一旦流传出去,被俗人肆意观瞻品评,反倒唐突了仙魂。”
麝月微微蹙眉:“可我瞧着,偏偏又处处觉得眼熟,这是为何?”
宝玉合起手中经卷,缓缓说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此间意趣,不可明说也。”
案上那尊修补粘合的旧瓷罐,裂痕蜿蜒交错,曾经大观园风雨摧折,早已不是当年完好器形。可宝玉看着那裂痕,心中无半分嫌弃,反倒愈觉可亲。这瓷罐无知无觉、本是死物,可它盛过潇湘土、养过潇湘竹,沾过黛玉在世时的风月清气,在他眼里,无情器物,便有了有情宿命。
他轻轻抚过罐身裂纹,指尖摩挲的不是瓷,是数年潇湘朝夕、一窗风雨、一夕诗魂。
旁侧那具补过的琉璃瓶,亦是同理。玻璃冷硬、本无心意,可瓶中是沁芳桥的活水,年年流着旧园月色;瓶上桃花是葬花旧地的落英所生,开过她泪眼看过的春风。
世人怀念故人,皆寻人影、寻旧容、寻旧事。
宝玉他早已不执着那张早已消散的眉眼,不执念梦中相逢,不贪恋凡尘回忆。
他把满腔深情,尽数付给天地草木、残瓷碎瓦、流水落英、空屋晚风。
竹不会语,土不会言,水不会留痕,画不成真形。
可在他心里:
竹是她的清骨,土是她的旧居,水是她的温柔,花是她的泪影,空屋是她来过的痕迹。
万物无情,他偏以情渡之;万物空寂,他偏以心填之。
旁人观物,只是物。
宝玉观物,皆是她。
他静坐香侧,低声默诵经文,偶尔轻吟旧日诗稿。声音极轻,不是说给人听,是说给瓷听、说给竹听、说给落花流水听,说给满屋空空荡荡的旧光阴听。
一年多来,他早已不再年少癫狂。
从前他悲得痴、哭得疯、痛得无解,是少年执着、放不下离合;
如今他的悲,沉在骨里、融在万物、淡在朝夕。
他只愿——世间万物曾被她踏过、看过、爱过的,他皆一一温柔善待。
旧帕褪色,他珍重收藏;
残竹枯瘦,他日日供养;
落花零落,他细心拾起;
破壁空堂,他静静相伴。
麝月望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满室幽香清寂,青年端坐如禅,不悲不喜。他对着一堆残破旧物安然诵经,看似空空落落,实则满心圆满。
这时,王夫人差了周瑞家的来唤宝玉。麝月传道:“二爷,太太请您过去。”
“什么事?”宝玉搁下经书。
麝月抿了抿唇,迟疑了一下,方道:“像是……说婚事?”
宝玉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往正房去。
宝玉进门,请了安,在一旁坐下。
王夫人看了他一眼,屋里只母子二人,她慢慢说道:“宝玉,对于婚事,你有何想法?”
宝玉竟一时答不上来。他想了想,才道:“儿子......没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王夫人重复了一遍,就沉默了
宝玉低下头,也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王夫人的声音软了些,“可我也不能不说了。咱们家如今不比从前,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你父亲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如从前。这个家,往后总要你来撑的。何况,你没娶妻,环儿也这么悬着,终归是耽误了。”
宝玉依旧低着头,只听不说。
王夫人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那太太就替你拿了主意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薛姨妈前些日子同我说起,你宝姐姐……如今也还在家里。那孩子你是知道的,模样、品性、才学,哪一样不出挑?咱们两家又是至亲,知根知底,总比外头寻的强。”
宝玉惊讶擡头,“宝姐姐?她竟是还没许人家么?”
王夫人冷笑,“说来也是被我们家连累了......”
“不说这些没意思的,你薛姨妈的意思,是趁着你宝姐姐年纪还不算大,把这件事办了。我也想着,你成了家,心也就定了。往后好好读书,好好持家,也不枉疼你一场。”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几声鸟雀的鸣叫,清脆短促,像是急着把什么话说完,便飞走了。
宝玉的内心远远没表面的平静。小时候有段时间家里人说过金玉良缘,可很快那又随着他坚定和林妹妹定亲之事被淡忘了。
可是宝姐姐,他确实是不敢想的。
良久终于开口,“儿子知道太太您是为儿子好。可宝姐姐神仙一样的人,我们家如今光景,也太委屈人了。”
王夫人说:“世人还说你是神仙一样的人呢,你行她如何不行呢?”
“你是觉得,咱们家如今这个样子,委屈了她?”她问。随即又笑到,“固然是我们家连累她了,但你不想想,我们家就算落魄,还是有底蕴在的,加上她嫁过来我必然待她如亲女儿一般,不比胡乱许外人强?”
“总之你别操心这些匹配不匹配的,要真委屈她我是十世恶人不成?我甥女我自己难道不疼?”
宝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纠结半晌,“宝姐姐自己呢?要是她不愿意呢?”
他没法跟王夫人解释——他不是怕薛家嫌贾家穷,是怕自己给不了宝姐姐她想要那种日子。宝姐姐那样的人,应该嫁一个志同道合的、一心向上的丈夫,两个人举案齐眉,把日子过得体体面面。可他呢?他连自己明天想干什么都说不清楚。
王夫人自然不懂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在她看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问女孩愿不愿意的道理。
但她深知儿子今天能在此好好地心平气和地交流婚事已经不易,不愿再刺激他。只说:“你我两家,皆非逼迫女儿将就婚事的刻薄人家。你若真心有意,我便遣人备下三媒六聘,依足礼数登门提亲。薛家若是不愿,自然会直言回绝,你亦可彻底心安。”
“只怕你是心底怯懦、不敢应允。若是如此,我也便死了这份心思,另行为你寻访寻常良配便是。”
宝玉张了张嘴,到底说了句:“容我想想。”
王夫人只当他默许了,便又道:“那你想好了,尽早回复我,你也不看看你多大了,人家姑娘多大了,你倒拖得起,人家姑娘拖不起了”。
“是。”宝玉起身行礼告退,转身重回那间盛满潇湘旧影、故人情思的静室。
一夜孤灯独坐,一夜辗转深思。满室竹影花香、残瓷旧物,皆是黛玉痕迹,牵绊他半生深情;可世俗责任、慈母苦心、与宝钗的情分,又萦绕心头。
宝玉思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正屋回复王夫人,愿意前去提亲,但还是希望事先先见见宝姐姐,知道她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