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红楼梦续写「潘拌版」 > 第一百零四回
  第一百零四回
  次日午后,薛家回了话,请贾二爷过府小坐。
  宝玉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长衫,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暗纹比甲,头上只挽了发髻,连那通灵宝玉也摘了下来,妥帖地收在贴身的荷包里。麝月替他整理衣襟时,忍不住低声劝道:“二爷见了宝姑娘,可别再像从前那样口无遮拦了。人家到底是待字闺中的姑娘……”
  宝玉也有些忐忑,轻声应了一句:“我知道的。”
  自探春远嫁那日,回想和宝姐姐见面已是两年前。自她搬出大观园,日常来访,也不过在荣国府后宅和母亲闲聊叙话,和自己约莫也是故意疏远的。
  因而此次前去,心里如揣了七八十个水桶,乒乒乓乓。竟然对宝姐姐将如何回复,一点底气也无。
  登门拜访的礼已备好在马车里,薛家如今已不住在荣宁那处宅子,而是另在外处置办了一处五进大宅院。门庭虽不如往日喧嚣,却门楣整洁庄重,院内亭台花木错落有致,别有洞天。
  薛姨妈亲自迎了出来,拉着宝玉的手,叹道:“真真是沧海桑田,我们两家去年经历的许多变故生死,本不该纠结迂腐文节,可你知我知,宝钗是我们家的明珠,我不愿草率分毫半点啊。”
  “你宝姐姐就在里头,让莺儿领你去吧。”
  宝玉行了礼,穿过陌生的穿堂,来到迎客的二门房前。
  房门半掩着,屋内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草木花香。宝玉轻轻叩了叩门框,低声道:“宝姐姐。”
  “进来吧。”里面传来宝钗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润平和,听不出丝毫波澜。
  宝玉推门而入。
  宝钗并未出面,只在里间垂着一道轻纱软帘,隐约看到宝钗坐在帘后的娉婷身影。
  宝玉由莺儿引着在堂屋稍坐下,软帘纹丝不动,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宝兄弟,别来无恙?”听得出宝姐姐语气是轻快的。
  宝玉听到熟悉的声音,心绪稍安,耐着性子问了宝钗一些近况。宝钗也仔细一一作答。
  寒暄过后,二人找回些熟悉的感觉,宝钗开口说:“宝兄弟,不如我们作诗吧,如从前一般?”
  宝玉扶掌,笑到:“妙极!”
  千言万语,有时当面实在难以开口,尽管隔着帘亦如是。可换作两人熟悉的诗词,便洒脱许多。
  莺儿很快布置好笔墨,二人同时把心中所想写与纸上。恰如少年时,宝钗比宝玉先一步作完,递交了给莺儿。宝玉见状,再无顾及,奋笔疾书,也写完,二人交换笔迹,宝玉大赞,“妙也妙也,真是心有灵犀!”
  两人书盏内容,从问题到对话居然不约而同对上了,可知他知我心,我也知她。
  纸上,宝钗写到:
  “知君心意如这庭中初雪,洁白却也易寒。
  世人皆以为我深居重帘,不知悲喜,却不知我心明如镜,早已照见君的欲言又止。
  我亦非草木,怎会不懂那份怕惊扰的敬畏?
  然则,敬重若只化作退避,便成了隔岸观火;仰慕若只剩叹息,终究熬不过岁月漫长。
  我不求君为我披荆斩棘,但求君在月下徘徊时,能有一步踏出阴影的决绝。
  且看这炉中沉香,若不燃尽自身,何来余韵绕梁?
  我愿等一个不再说“不敢”的人,而非一个永远在门外听风的客。”
  而这正好与宝玉的信盏对合,竟如当面对话一般,十分奇妙。
  宝玉的盏写道:
  “庭前紫藤开得正盛,香气穿过帘栊进来,我竟不敢开窗。
  并非怕风,是怕风把你的影子也吹到我案上。
  世人皆道你如月轮皎洁,我亦知仰望便好。
  可昨夜读经时,忽觉字字都是你的名字,
  墨未干,心先乱了。
  若你问我为何不赴约——
  不是不愿,是怕一伸手,连这远观的资格也失了。”
  帘子的另一边传来宝钗的轻轻笑声,许是读完宝玉所写。正细品文字呢,宝玉又奋笔疾书,写了一张补充的,莺儿递与过去,只见上面写着:
  “你站在光里,我便退到影中。
  不是不爱你,
  是太清楚了——
  有些花只适合隔着篱笆看,
  有些路只适合走到路口就停。
  我敬你如敬神明,
  所以连靠近都怕亵渎。
  你若问我何故沉默,
  便当我在替你守着,
  那扇我不敢推开的门。”
  宝钗看完,笑着摇了摇头,也提笔写下:
  宝钗回复:
  “读罢君书,墨痕未干,你的仰望我收到了,你的畏惧我也懂了。我从不怀疑你的真心,但我需要看到你的决心。
  爱不是隔着篱笆赏花,而是敢于走进风雨里,为彼此撑起一方屋檐。
  你若觉得我高不可攀,我便自己走下台阶;
  但若你只是贪恋远观的安全,不愿承担靠近的重量——
  那便请继续留在影子里。
  我可以做你心底最皎洁的月亮,但绝不为你做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等你想清楚了,再来叩门。”
  宝玉看罢,胸中激动万分,几乎拿不住那片薄薄的纸,却又听宝姐姐在那边说:
  “你仰望和畏惧,我都懂。”她的声音透过薄薄的纱帘,带着一种别样的清醒,“我从不怀疑真心,但我需要看到决心。你若觉得我高不可攀,我亦可自己走下台阶;但若你只是贪恋远观的安全,不愿承担靠近的重量——”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他最后的决断。
  “那便请二爷继续留在影子里罢。”
  贾宝玉猛地站起身来,上前三步把那软帘一把掀开。
  入目的是近两年未见,宝钗那愈发温婉动人的雪肌容颜。
  她今日穿了一件蜜合色的棉袄,底下是葱黄绫绵裙,乌黑的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素簪子,看去不觉奢华,反而十分宜家宜室。
  面对着熟悉又陌生的绝美容颜,宝玉上前一把抓住了她那柔软的手,语气中再无犹豫,坚如磐石地许诺:“宝姐姐,你等我,我立刻就向姨母提亲!”
  宝钗被他突如其来的孟浪吓了一跳,只抽了几次手抽不开,只羞恼别过脸去,说:“那你就说到做到。”
  莺儿在一旁看不下去,咳咳两声,宝玉才醒悟过来,把手收好。又痴傻傻的笑着,说:“你等我!”
  脚步飘飘地离开了。
  他满脸喜色地拜别了薛姨妈,又回去和王夫人商量至入夜,回到自己屋里时,依旧无可抑制内心狂喜。
  猝不及防间,开门撞入眼帘的是那幅绛珠仙子图,心中如遭重锤,一口血喷出,撞倒在案前。
  麝月见状大惊,正要喊人,被宝玉喝止,说:“没事,旧疾了,只是把淤血吐出,无碍的。”
  麝月不太信,但又见宝玉缓缓自己起身,靠在榻上,她忙打来温水为他清理。
  贾宝玉心知肚明,但和旁人也解释不通,那是狂喜和狂悲两股思绪对撞心脉,因此吐血。以往太医便说他这情毒是无解之症,只能好好养护,切勿激动。
  今天确实是激动了些。他稍稍平复,麝月见他痴痴看着那绛珠仙女图,心中惴惴不安,试探问:“不如把画收起来?”
  宝玉摆摆手,道:“无妨,挂着吧。”
  麝月依然很担忧,可无奈只得由他了。
  薛家那边,爆发了薛蟠与薛宝钗的一次争吵。
  宝玉一走,薛家上房的温软和气,瞬间冷了大半。
  方才宝玉在时,薛蟠一直在东跨院躲懒,只隔着窗棂悄悄张望,待那月白长衫的身影一出大门、车马走远,他当即一脚踹开帘子,满脸躁气地闯了进来。
  薛姨妈正坐在堂屋,心里念着好歹一双孩子心意相通,数年疏离,总算有了转机。
  未等她欣慰半晌,薛蟠粗声粗气的嗓音便炸了开来:“妈!你当真合着妹妹这般胡闹?”
  满室静好被生生撕碎,莺儿刚收起笔墨,吓得连忙垂手立在一边,不敢言语。
  薛姨妈眉头一蹙,压着怒意道:“你疯疯癫癫又作甚?你妹妹清清白白会客,二人以诗叙旧,坦荡磊落,有什么胡闹的?”
  “坦荡?”薛蟠嗤笑一声,大步踏至屋中,眉眼间全是戾气与不甘,“当年金玉良缘闹得众人皆知,后来林家姑娘去了,府里败落,风波不断,这亲事搁置了两年早当断了!如今贾府早不复往日,他贾宝玉除去这身份地位,还有什么?痴痴呆呆、不通俗务!”
  他对着宝钗静坐的内间纱帘,语气又急又重:“妹妹!我知你心气高,可你清醒些!这两年我们薛家自立宅院,不靠荣国府分毫,生意慢慢回暖,日子也好起来了!凭你的才貌品行,寻谁家的郎君配不上?何苦吊死在他贾宝玉身上?你们还当那是当年贾府啊?”
  “我知道,娘亲,妹妹,姨母,凤姐都是王家人,想在当年荣国府,姓王女眷掌握半壁江山。可如今的贾府不是两年前的荣国府!如今不过是泥潭,是罪臣之家,是明目的拖累。是倒贴嫁妆!我瞧着他们心思不纯,还想白要回当年那些典当物件。我这里说了,今日我当的是薛家的家,要帮扶什么王家贾家,没门!”
  薛姨妈和宝钗见薛蟠说得如此不堪,只气得发抖。
  帘内,宝钗端坐未动,身正如山,一字一句道:“我的嫁妆,就是按规矩来,该多少就多少,我什么时候说要贴补贾家了?你我都是姓薛的,这些年你在外头胡作非为,我厚着脸,硬着头皮一个女人家帮你撑着家业,如今你竟然疑我?”
  薛姨妈连忙起身拉住儿子,连连劝道:“你少说两句!儿女姻缘,自有天意,宝玉心性纯良,待你妹妹从来真心敬重,并非薄情之人。”
  转头又对宝钗道:“你哥哥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着急你下嫁,怕你吃苦,替你不值。”
  “真心能当饭吃?”薛蟠一把甩开母亲的手,目眦微赤,“从前贾府鼎盛,我们攀亲是合宜!如今贾府眼瞧着就没有翻身的一天!他贾宝玉除了一腔没用的痴情,还有什么?他护得住你吗?能撑起薛家的体面吗?今日他倒是敢掀帘伸手,往日他躲了两年!这般畏畏缩缩、遇事只会感伤的性子,你嫁过去,日后是要吃苦受罪的!”
  这话字字现实,句句戳骨。
  薛蟠素来混账,可唯独对这个万般疼宠、替他收拾半生烂摊子的妹妹,护得极致偏执。他宁可宝钗嫁一户寻常殷实人家,一世安稳无忧,也不愿她入贾府的浮沉漩涡,陪着贾宝玉蹉跎一生。
  僵持片刻,宝钗已哭的满眼通红,对着气急败坏的兄长,字字笃定:“哥哥所言利弊,我心知肚明。贾府盛衰,乃是时运天命,非宝玉一人之过。他生性怯懦、我看了十年,岂会不知?”
  “那你还要嫁?!”薛蟠气急。“简直猪油蒙心,不可理喻!”
  “正是因为知他懦弱,才愿等他这一次决心。”
  宝钗缓缓道来,声线温软,却掷地有声:“我半生守礼、克己自持,唯有对他,我也想任性一次,随心而为一次。”
  她微微垂眸,想起方才帘后笔墨相对、字字契合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今日他愿踏出阴影,愿担起责任,这份担当,便抵过世间万般富贵了。”
  薛姨妈听得眼眶微热。
  薛蟠却依旧不服,梗着脖子道:“你被下蛊了不成!?他那性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妹妹,你聪慧一世,何必在他身上赌?”
  宝钗擡眼,带着九头牛都拉不动的执拗:“我就赌他一片真心不负。”
  “再者,人生在世,安稳是一生,知心亦是一生。我薛宝钗要的是心意相通、彼此相守的圆满。”
  “他若此番信守诺言,真心求娶,我便嫁。他若半途退缩,我便此生独居,亦无怨无悔。”
  一番话,说得坦荡从容,无半分少女痴缠。
  薛蟠怔怔看着自家妹妹,目瞪口呆,如此毫无羞耻之心的女子竟是自家妹妹?纵有满心焦躁顾虑,焦头烂额,跺脚挠头,竟一时如何也说不服自己妹妹。
  良久,薛蟠狠狠叹出一口浊气,挫败地拂袖:“罢了!罢了!你从小万事通,算得比谁都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还能如何?”
  “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他转头看向宝钗,语气沉了下来,“他日你若受半分委屈、吃半分苦头,只管回家!薛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有我和母亲在,绝不让你受他贾府半分气!”
  宝钗闻言,唇角终于破涕为笑,微微颔首:“我晓得的,多谢哥哥。”
  屋外晚风穿堂,吹动帘幔轻晃。
  荣国府内,一腔欢喜撞上旧盟隐痛,血渍点点落于画案;
  薛家堂中,争执散尽,只余下一室静候,等一纸求亲的庚帖。
  两处院落,各藏一重解不开的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