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红楼梦续写「潘拌版」 > 第一百零二回
  第一百零二回
  却说圣旨既下,贾政领了恩典,从北镇抚司衙门出来时,已是黄昏。夕阳如血,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竟像镀了一层锈。
  他在狱中关了数月,面容憔悴,身形消瘦,那一身端方板正的气度却还在。接了旨,磕了头,颤巍巍站起来,扶着跟随多年的老仆李贵,一步一步往荣宁大街走。
  街上冷冷清清,昔日车马喧嚣处,如今只偶尔有几只野狗从断壁间窜过。贾政走到自家大门前,擡头一看,心里便是一酸。
  那“敕造荣国府”的匾额已被摘去,门前石狮子还在,却斑斑驳驳爬满了枯藤。大门上方的门匾换成了新的,只两个字——“贾府”。
  端端正正,十分平庸。
  贾政在门前站了很久,才擡脚迈进去。
  朝廷赐还的房屋共一十七间,原是荣国府东北角上一片偏院,从前住着几房远支族人,抄家时一并查没,如今又拨回来给二房栖身。荣国府的主院正堂俱已收归朝廷,贾府如今所占,不过是当年荣府边角零落之地。
  说是十七间,其实正房、厢房、耳房、倒座都算上,勉强够住。王夫人带着宝玉、李纨带着贾兰,赵姨娘带着贾环,周姨娘住在王夫人正房里的耳房随身伺候,再加上几个仆妇,倒也不显得太挤,只是比起从前那三进三出的荣禧堂,天渊之别罢了。
  王夫人先到了几日,已指挥周瑞家的和几个留下的老仆将屋子粗略收拾了一遍。正房三间留给自己住,东侧一座独栋跨院分给宝玉,西路一座三合小院分给李纨母子。倒座几间做厨房和仆人居所,剩下的充作库房。
  后侧群房里还住着几个远房族人和年老无主的嬷嬷,集体食宿,按份例支取月钱,不再单独分派宅院。
  贾政进门时,王夫人正坐在正房炕上发呆,见他回来,忙起身迎上,两人对视一眼,都红了眼眶,却都没哭出来。
  王夫人只说了句:“老爷受苦了。”
  贾政摆了摆手,在炕沿坐下,半晌才道:“总算还有栖身之处,不曾流落街头,已是皇恩浩荡。”
  贾兰这些日子不大说话。
  他把自己关在西路小院的东厢屋里,终日看书,却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兵书战策。
  李纨看在眼里,心里早已明白了八九分,只是不敢问,也不敢想。
  这一日,贾兰忽然推门出来,走到李纨面前,直挺挺跪下,磕了三个头。
  李纨手里的针线活啪嗒掉在地上。
  “兰儿,你这是……”
  贾兰擡起头,稚气未脱的少年,眉目间已有了几分坚毅和决绝。
  “母亲,儿子想了一月有余,已打定主意。”
  贾兰的声音很平静,“朝廷准了各省招募团练剿匪,如今战事吃紧,破格允许秀才身份从军者积功比照武举出身,儿子要去投军。”
  李纨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疯了!”她一把抓住贾兰的胳膊,“咱们家刚得了一条活路,你祖父说了,你在禁考之外,日后还能应乡试,还能……”
  “母亲。”贾兰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乡试?会试?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眼眶微红,却咬着牙没让泪掉下来。
  “儿子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咱们贾家是怎么败的。抄家那日,官兵将先祖父珍藏一辈子的几十万卷藏书,被胡乱堆在马车上,有些掉在地上,被来往的人马踩得粉碎。我满屋典籍也尽数收走,堂堂圣贤书,被当成罪证查验。儿子算是看明白了,如今的世道,读书非但无用,竟还要获罪。祖父一辈子端方守礼,苦读为官,可有什么用?说是被抄了家,其实是自己先烂了根。管不住兄长,教不好子弟,到头来连自己都身陷囹圄。”
  “儿子若再走科举这条路,就算中了举,中了进士,又能怎样?如今朝中谁不知道贾家是罪臣之后?儿子就算侥幸为官,也翻不了身。”
  李纨的眼泪已经下来了,她死死攥着贾兰的手,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
  “可你是娘唯一的命根子啊……你爹走得早,娘守了你这些年,你若有个三长两短……”
  贾兰的眼眶终于红了,却还是没哭。
  他伸手替李纨擦了眼泪,轻声道:“母亲,儿子不是孤身闯荡。听闻舅父李琦如今正在军中任职,李家本也是书香传家,舅父文武兼修,我此去先投奔于他,有亲人照拂,总能安稳几分。儿子不是去送死,是去寻一条真正的出路。”
  “母亲,贾家如今还剩什么?不过一间破宅子、几个老仆罢了。就算如今有秀才功名,层层上考,不知何年何月,到头甚至不如寒门学子身家清白。”
  “儿子不若出去挣一份功名回来,从前听宝叔叔说那些‘文死谏、武死战’的话,儿子只觉得迂阔。如今才知道,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死一回,是翻不了身的。咱们祖上本是刀马出身,昔日荣宁二公凭战功立世。如今诗书之路走不通,我便拾起弓马,走一回先人走过的路。”
  李纨哭得说不出话。
  贾兰又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本手抄的《纪效新书》,放在桌上。
  “母亲,儿子明日一早就走。您保重。”
  他转身出了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李纨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一夜,东厢的灯亮了一整夜。西厢的灯也亮了一整夜。两盏灯隔着院子遥遥相对,像两条再也不会交汇的河。
  宝玉是在贾兰走后的第三天,才想起拢翠庵的事。
  起因是他想吃茶。不是富贵时那种讲究——只是单纯渴了,想喝一杯热茶。袭人便去厨房煮了一碗来,宝玉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他忽然想起拢翠庵的茶。想起妙玉亲手烹的体己茶,那绿玉斗里的清冽甘香。
  “袭人,拢翠庵还在么?”宝玉忽然问。
  袭人正收拾桌上的碗筷,闻言顿了顿:“听说早封了。那里面住的姑子也被官差带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宝玉心里一震,站起来就往外走。
  袭人在身后喊:“二爷!二爷您去哪儿?太太说了不让您乱跑!”
  宝玉已经出了门。
  拢翠庵在大观园的西北角,从前有一条碎石小径通着,如今大观园被封,只能从外面绕过去。
  宝玉沿着高墙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找到那扇小门。门上贴着封条,但已被风雨撕得不成样子,歪歪斜斜地挂着。
  门没锁。
  宝玉推开门,走了进去。
  拢翠庵比他想象的要荒凉。佛堂的门敞着,里面的佛像已被搬走,只剩一个空空的佛龛,积了厚厚一层灰。院子里满是落叶泥泞,菩提树倒还在,野蛮生长,仿佛不被世事变迁影响半分。
  宝玉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才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仆,白发苍苍,佝偻着背,正抱着一把扫帚打盹。
  宝玉走过去,轻声问:“老人家,这庵里的姑子……去了哪里?”
  老仆擡起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了宝玉半天,摇了摇头,又低下头继续打盹,再不理人了。
  宝玉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这老仆是个哑巴。
  他苦笑,连问个话都问不到。这世道,该说话的人都成了哑巴。
  宝玉在拢翠庵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妙玉说过的一句话。那年中秋夜,她对黛玉和湘云说——“古人中自有三昧,然世代浮华,竟无人解得,只一尼一俗一脉单传。”
  如今尼已去了。
  贾府上下忙碌了好一阵,才算勉强安顿下来。
  贾政每日在家读书写字,偶尔出去拜访几个旧日的同僚,多半吃了些冷待。回来也不发火,只是坐在书房里叹气。
  王夫人带着仆妇们收拾屋子,浆洗缝补,从前的诰命夫人,如今也要学着操持家务了。好在她出身金陵王家,性子本刚毅,倒还撑得住。
  李纨自贾兰走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整日不出屋子。老嬷嬷端了饭进去,她吃两口便放下;端出来时,几乎还是满的。
  宝玉帮不上什么忙,每日只在东跨院坐着,偶尔帮王夫人抄写账目。他写得一手好字,王夫人便让他抄了一份《居家日用簿》,上面记着柴米油盐的开支,精确到文。
  门房小厮狗儿有时拉着他说话,问他从前是不是真有那么阔气,一顿饭要几十道菜。
  宝玉想了想,竟想不起来从前都吃了些什么。
  他只记得有一样,是袭人做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甜而不腻,软而不糯。他爱吃,袭人便常做。如今他倒是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似乎也不比富贵时差多少。
  说到底,人活在世上,不过是一张嘴、一张床,只吃得下一口饭,睡得下一片瓦。如今生活随简陋,他却比从前心安些。
  宝玉正歪在炕上发呆,狗儿忽然跑进来,满脸兴奋:“二爷二爷!有人找您!是个好看的年轻爷们!”
  宝玉懒懒地坐起来:“谁?”
  狗儿挠挠头:“他说他叫蒋玉菡,说是您的旧相识。”
  蒋玉菡站在贾府大门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棉袍,戴着毡帽。但那一张脸实在生得太好,眉眼间自有一段风流浪荡的气韵,便是穿着粗布衣裳也遮不住。
  他见了宝玉,抢上前两步,深深一揖。
  “宝二爷,久违了。”
  宝玉眼眶一热,抓住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故人重逢,宝玉忙将他领进院子。蒋玉菡边走边打量这宅子,心里暗暗吃惊——从前的荣国府是何等的气派,如今只剩这几处偏院。
  进了东跨院,两人坐下。袭人端了茶来,蒋玉菡认出她,微微一愣,随即不动声色地接过茶碗。
  袭人退下后,蒋玉菡才开口:“二爷,这些年我在外头跑戏班子,前些日子才回京,听说府上的事,便赶来了。”他的声音很诚恳,“二爷有什么难处,只管说。您当年的恩我一直记着。我蒋玉菡虽没大本事,这些年倒攒了些银子,也还是自由身。只要我能帮上忙的,绝无二话。”
  宝玉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他想起那年冯紫英家的宴席上,蒋玉菡唱了一曲《红豆词》,他赠了他一条松花汗巾,他回赠了一条茜香罗。后来为这汗巾的事,还卷入是非,挨了贾政一顿好打。
  那时觉得天都要塌了的事,如今想来,竟像隔了一世。
  “玉菡兄……”宝玉张了张嘴,“我……真有一件事求你。”
  宝玉将自己想到的,一五一十对蒋玉菡说了。
  他说袭人从小跟着自己,尽心尽力,从无怨言;说她原本家境也不差,本该有个好归宿,被自己耽误了;又说家中规制已定,丫鬟不得新增,袭人麝月二人虽定了侍妾名分,可如今家里只剩几间破屋,连自己都快养不活,实在没有脸面留她,终究是委屈了她。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一直很平静,只有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才微微颤了一下。
  “玉菡兄若肯娶了袭人,便是替我了了一桩天大的心事。”
  蒋玉菡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从前在紫檀堡时,宝玉常对他提起袭人,说她温柔和顺、似桂如兰。那时他只当是宝玉身边的一个心仪的通房丫鬟,满心都是揶揄调笑。如今听宝玉这般郑重托付,才知此女在宝玉心里分量之重。
  “二爷可真这么想?”蒋玉菡问。
  宝玉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水,“她跟着我,只会吃苦。跟着你……你待她好,我便安心。”
  蒋玉菡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好。二爷托付的事,我应下了。”他说,“我这就去安排,定按礼数来迎亲。”
  宝玉深深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
  “多谢。”
  蒋玉菡做事爽利,不到十日便安排妥当。他在京城南边置了一处小宅,虽不阔绰,却干净齐整,三媒六聘走齐,又备了花轿喜服,择了个吉日,便上贾府来迎亲。
  迎亲的前一天,袭人独自去了东跨院的正房。
  宝玉正坐在窗前看书,见袭人进来,放下书卷看着她。
  袭人走到他面前,跪下磕了个头。
  “二爷,袭人明日就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得住。
  宝玉伸手扶她起来,两人对面站着,一时无言。
  过了很久,宝玉才开口:“袭人,你跟了我这些年,我没给过你什么好处。反倒让你跟着受了许多苦。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袭人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二爷别说这种话。袭人伺候二爷,是心甘情愿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给宝玉——是一个旧绣囊,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上面绣着一枝桃花,针脚歪歪扭扭,是宝玉十二岁那年缠着她学绣花时绣的。
  “这个公子带在身上,不要把我忘了,成么?”
  宝玉攥着绣囊,喉头哽了半天,“好。”
  那一夜,袭人去了王夫人屋里,在地上打了铺,像从前在荣国府时那样,睡在主子脚边。王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宿的话,说到后来两个人都哭了。
  天快亮时,袭人悄悄爬起来,到厨房烧了一锅热水,给王夫人端了一盆洗脸水,给宝玉端了一盆。
  和从前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
  吉日一早,蒋玉菡的花轿就到了。
  他穿了一件大红袍子,胸前系了朵绸花,十分精神。因贾府如今门庭冷落,并无多少街坊来看热闹,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袭人从王夫人屋里出来时,换了一身红衣裳。那是王夫人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改过之后给袭人穿,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只是年深日久,颜色已有些发暗。
  她走到东跨院,在宝玉面前站定,深深一拜。
  “二爷,保重。”
  又看了一眼宝玉身边的麝月,叹了口气说:“好歹留下麝月了。”
  宝玉回以一拜,道:“你保重。”
  袭人转过身,向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王夫人靠在门框上抹眼泪,麝月站在宝玉身后,眼眶红红的。宝玉还站在原处,一动没动。
  袭人咬着嘴唇,转身跨出了大门。
  轿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脸。
  轿夫擡起轿子,青布小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穿过冷清的街巷。
  宝玉站在院子里,听着轿子远去的声响,一直听了很久。那声响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吞没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麝月站在他身后,轻轻唤了一声:“二爷……”
  宝玉没有回头。他转过身,走回了屋子。
  桌上还放着一碗茶,是袭人临走前沏的,早就凉了。宝玉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和他从前在拢翠庵喝过的那些茶,一点都不一样。
  窗外,起风了。
  正是:
  往日繁华今已矣,旧时莺燕各东西。
  一轿尘烟渐行远,浮生聚散两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