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回
且说那薛家与贾府议亲之事,经了薛蟠那一场风波,到底还是定了下来。薛姨妈将聘礼单子细细核过,又额外添了一处京郊的庄子,算作给宝钗压箱底的私房。薛蟠虽仍满脸不痛快,却也不再吵闹,只闷着头叫人把陪嫁的银两从柜上挪出来整备。
当年中秋,薛宝钗被一顶八擡大轿擡进了贾府。
洞房花烛夜,宝玉揭开盖头,见灯下宝钗眉目温婉、唇角含春,竟恍惚了一瞬。他原以为娶妻生子终归是为人子的家族责任,无关风月。却不曾想,面对此刻安静地坐在他面前的,从小欣赏的姐姐,竟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愫。
"二爷看够了不曾?"宝钗低头轻笑,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羞赧。
宝玉这才回过神来,道:"看不够,一辈子也看不够。"
宝钗擡眼看他,目光温柔,终归又羞赧地别过了脸。
婚后数月,两人着实过了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宝钗持家有度,银钱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宝玉也收敛了些许痴病,白日里帮忙王夫人整理账目,抄写,或陪着宝钗说笑解闷,夜里灯下共读一卷书,时不时互相切磋诗文,竟比从前在大观园里隔着院墙遥遥相望时,更多了几分亲近。
可这难得的安稳,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这日午后,贾政从外头回来,脸色阴沉。他坐在房里,对着桌上的茶盏发了半日呆,终于叫人去把宝玉和贾环都唤来。
两人站在书案前,一个垂手低眉,一个眼珠乱转。贾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声道:"兰儿从军去了,府里如今没有个顶立门户的子弟。我想来想去,你两个总不能一辈子闲在家里吃干饭。科举的路子既然走不通——"他瞥了宝玉一眼,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恨铁不成钢,"我费了些周折,在内务府替你寻了个笔帖式的缺。明日去衙门报到,老老实实当差,再不许胡闹。"
宝玉一听,脸就白了。他上前一步,急道:“父亲,儿子实在受不了那等拘束。整日里对着些蝇头小楷,与那帮钻营算计的俗吏为伍,儿子宁可在家吃斋念佛,也不去受那份腌臜气!”
贾环在一旁听了,眼睛却亮了起来,暗自窃喜这天上掉下来的好差事眼看要落在自己头上。
"好个吃斋念佛!"贾政猛地一拍桌子,"连个抄抄写写的差事都嫌弃?你是把自己当成老太太呢,还是以为你还是那个在大观园里吟风弄月的少爷?贾府如今是什么光景,你心里没数吗?"
宝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贾环站在一旁,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贾政喘了几口粗气,缓了缓语气:"这差事我托了工部左侍郎周大人,又搭了人情递了银票才求下来的。你若不去,叫你老子这张脸往哪搁?"
宝玉咬着牙不说话。贾政挥手让他们出去,临了又补了一句:"仔细想想!明早给我答复。"
当晚,宝玉院里的灯燃到很晚。
宝钗坐在灯下做针线,见宝玉从外头回来就闷头倒在榻上,一言不发,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她放下绣绷,起身走到榻边坐下,温声道:"二爷这是怎么了?父亲叫你去,可是为了差事的事?"
宝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瓮声道:"我不去。"
宝钗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二爷,你我既成了夫妻,有些话我便不能只说好听的哄你。今日我且问你一句——你可知道府里如今的账上还剩多少银子?"
宝玉闷声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宝钗轻叹,宝玉天天抄写账簿,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是不愿正视现实罢了。宝钗放下绣绷,温声劝道:
“二爷,我知道你素来厌恶那些仕途经济的浊物。可如今贾府不比从前,你我既结为夫妻,便该同舟共济。内务府的差事虽不显赫,却也算个正经营生。你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得,日后这风雨,谁来替你挡?”
"前日我看了账本,如今府上入不敷出,我屋里那些开销也不好意思再让太太从公中出。你我新婚用的那些——"她微微顿了顿,"说出来不怕二爷恼,大半是从我陪嫁的银子里先垫了的。"
宝玉猛地翻过身来,瞪着她:"谁让你动你的嫁妆了?"
宝钗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认真道:"二爷,我的意思是,这不是长久之计。我如今是你的妻子,替这府里的担子分担一些本没什么。可你总该自己也立起来才是。"
宝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起白日里父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着眼前宝钗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那股子傲气在胸口横冲直撞,却终究被她的柔韧一点点化作了无可奈何。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像是把整副骨头都叹散了:"罢了……为了你,我便去走这一遭。"
宝钗听了,唇角微弯,却并不显得欢喜,只轻轻握住他的手:"二爷放心,不过是权宜之计。等日后有了别的出路,咱们再做打算。"
次日清晨,贾政听闻宝玉应了差事,难得露出一丝笑容,立刻命人把衙门里的官服袍靴送来。贾环扑了个空,气得在自己屋里摔了两只茶盏,暗暗将这笔账记在了宝玉头上。
三日后,贾宝玉头戴小帽、身穿青色官袍,走进了内务府衙门的大门。
他原以为,这"笔帖式"的差事不过是在案头抄抄写写,清静自在。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踏进的那间大屋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处都更令人窒息。
这屋子极大,摆了七八排条案,案后坐满了与他一般打扮的低级文吏,一个个埋着头奋笔疾书,案上堆积的文书册子高得像小山。屋里弥漫着陈年墨汁与潮气混杂的浊味,偶尔有人起身走动,脚步也是轻悄悄的,仿佛多说一句话都是罪过。
他被引到最角落一张案前,上头摆着一摞半人高的旧档册。旁边一个老吏指了指那些册子,面无表情地说:"把这些誊清,三日之内交上来。字迹工整,不得涂抹。"
宝玉翻开第一本,只见满纸都是些"查某处钱粮收支若干""某年月日拨银若干"之类的陈年旧账,枯燥得像嚼了一嘴的沙子。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耐着性子抄了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他的手腕酸了,字迹开始潦草。
两个时辰后,他在一页边角上鬼使神差地写了半句诗:"冷月——"刚写两个字,猛地醒悟,赶紧用墨涂掉,谁知越涂越黑,那页公文算是毁了。他只好撕了重来,可心里那股子烦闷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到了午间,同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茶,他凑过去想听听旁人说什么,却只听到些"某大人昨儿又收了谁家的礼""某处的缺肥得很,可惜没门路"之类的闲话。他听了几句,便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借口头疼退了出来,独自坐在廊下看着天空发呆。
傍晚散衙时,一个年长的同事拉他去吃酒,他不好推辞,便跟着去了。酒桌上几个小吏推杯换盏,渐渐放开了嘴,开始编排上峰的闲话,又将那些升迁钻营的门道说得头头是道。宝玉起初忍着,后来几杯黄汤下肚,素日里那股子"离经叛道"的劲头就压不住了。
他忽然拍案而起,醉醺醺地道:"你们成日里说这些,有意思么?什么功名利禄,全是虚的!《庄子》上说得好,'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咱们在这儿抄来抄去,不过是替别人做嫁衣裳罢了!"
满桌瞬间安静了。几个同僚面面相觑,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次日,这些话便传到了上峰耳朵里。又过了半月,他抄一份公文时不耐烦,将里头几处碍眼的套话改成了自己的白话,被上峰劈面摔在脸上,骂他"不通事务、目无王法"。
不到三个月,一纸革职的公文送到了贾政手上。
那日贾政接了公文,展开一看,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紫,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薄纸。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脚凳,吼道:"叫那个孽障来!"
宝玉走进书房时,迎接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逆子!"贾政的声音撕裂了屋顶,"朽木不可雕也!我费了多少人情、多少银子,替你谋了这份差事!你倒好——三个月!三个月就被赶出来了!你叫你老子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宝玉捂着半边脸,站在那里,没躲也没哭。他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看着书案上散落的那些账簿、契据、当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父亲。"他的声音不响,却异常清晰,"儿子不是不想当差。儿子是不想把自己活成那些人的样子。儿子只想干干净净地活着。"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外头道:"干干净净?你是说我给你找的工作不干净?简直倒反天罡,大逆不道!来人!把这孽障锁到后头柴房里去!没我的令,谁也不许放——"
"不必了。"宝玉打断了他。
他擡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亲不必锁我。儿子自己走。"
当夜,宝玉回到自家小院,只收拾了几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笔墨纸砚、一册常用的诗画。宝钗起初还当他在说气话,待见他真的把东西往包袱里塞,脸色才变了。
"二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宝姐姐。"宝玉停下来,看着她,眼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这宅子我住不下去了。我若不出去,没活路。你——你跟不跟我走?"
宝钗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男子,此刻鬓发散乱、脸颊红肿,眉宇间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的硬气。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也打开了自己的妆奁。
"麝月,"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去收拾咱们的东西。轻便的带上,重的不要了。"
麝月愣在原地,看看宝玉,又看看宝钗,终于一跺脚,转身去收拾了。
三更时分。宝玉扶着宝钗上了一辆灰布小驴车,麝月抱着包袱坐在车辕上。车夫扬鞭,车轱辘碾过深夜的青石板,吱呀作响,渐渐隐没在夜的凉雾里。
次日清晨,贾政得知宝玉当真走了,气得摔了茶碗,到处搜查。可院里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床榻、一件没带走的旧斗篷,和一封压在砚台底下的信笺。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是宝玉的笔迹:
""儿子不肖,负罪出府。待他日心境平复,再归膝前请罪。"
他看了那两行字,忽然手一松,信笺飘落在桌面上。
王夫人颤声问:"老爷……他写了什么?"
贾政沉默了许久,终于哑声道:"他说……他会回来的。"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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