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红楼梦续写「潘拌版」 > 第一百零六回
  第一百零六回
  马车先是落脚在崇文门外的卧佛寺,过了几夜。在贾芸、蒋玉菡等人的暗中帮衬下,宝玉和宝钗最终在西单刑部街租了一间简陋的平房。
  屋子不大,墙皮剥落,夜里风一吹,窗棂便吱呀作响。如今的贾宝玉,要自己挑水劈柴、生火做饭,一日三餐皆来之不易。昔日锦衣玉食的公子哥,终究是沦落到了要靠卖字画、糊风筝、扎灯笼为生的地步。
  袭人听说宝玉搬出来了,背地里哭了一场。次日,便让蒋玉菡送了一袋米、一筐炭和几样腌肉过来。蒋玉菡是个通透人,亲自把东西扛到门口,没进门就走了,生怕宝玉难堪。
  宝钗默默接了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妥当,转头对宝玉说:“袭人是个有心的。你改日见了她,该好好道声谢。”
  宝玉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糊了一半的风筝,头也不擡:“我不去。”
  “为何?”
  “她送东西,我收东西,这是施舍和受施。若再去道谢,就成了她施了恩、我领了情,那倒是欠下人情债了。”他放下风筝,看着宝钗,“袭人对我好,从来不是为了让我谢她。我若郑重其事去道谢,反倒生分了。”
  宝钗愣住了。她想说“人家送了东西,你连面都不露,才是真的生分”,可看着宝玉那双认真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把那袋米倒进米缸里。可她心里清楚——宝玉不是在讲道理,他是在给自己找一种“不出门见人”的体面借口。
  可日子一长,这清苦与落差,终究在一点点磨平宝玉的心志。宝钗没有坐以待毙。她思量了几日,终究还是提笔给薛家从前在户部行走时交好的那位老主事写了一封短信,措辞极尽恳切,只道"内子不才,欲为拙夫谋一糊口之业,不拘贵贱,唯求安稳"。老主事念及薛家旧日情分,又见宝钗字迹端凝、言辞得体,便在内务府营造司里替宝玉安排了一个绘制园林图稿的差事。不必坐班,每月交几幅图样即可,月例虽薄,却比抄写文书体面得多,更能用上宝玉的画技与才华。
  那日,宝玉正往风筝骨上涂浆糊,闻言手顿了一下,没擡头:“谁给你找的?”
  “我托了薛家原先的老主事。人家看薛家的面子,才肯替咱们留这个缺——”
  “退了罢。”宝玉把风筝翻了个面,继续涂浆糊。
  宝钗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二爷——”
  “我说退了。”宝玉搁下手里的活,擡起头来,“姐姐,我好不容易从那衙门里走出来,你又要我走回去?”
  “这不是走回去!这是替你寻一条正路!你堂堂荣国府的公子,成日里蹲在屋里糊这些纸扎的玩意儿——你让外人看了怎么想?让太太和老爷知道了,心里是什么滋味?”
  “外人怎么想,与我何干?”宝玉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我糊风筝卖字画,一不偷二不抢,每一文钱都是干干净净挣来的。姐姐觉得这不体面,可我觉得体面得很。”
  “体面?”宝钗终于压不住了,声音里带着颤,“二爷,你看看你这双手!从前拿笔写诗的,如今被竹篾划得全是口子!你说这叫体面?你满腹诗书,难道就为了糊一辈子风筝?”
  宝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些细密的伤口,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贾宝玉这辈子最大的罪过,就是不肯当官?”
  宝钗被他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半晌才道:“我不是要你当官。我是要你——像个男人一样,撑起一个家。”
  “我糊风筝挣的每一文钱,都交到你手里了。”宝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深的疲惫,“我撑不起你说的那个家。但我撑得起咱们俩吃饭的灶台。”
  两人对视着,中间隔着一地糊了一半的风筝、一碗还没干的浆糊,和那张托了人情才拿到的差事条子。
  最终是宝钗先别开了眼。她把那张条子攥在手心里,没再说退不退的事,转身进了里屋。
  此后几日,家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冰。两人依旧同桌吃饭、同榻而眠,可说话的次数少得可怜。宝钗没再提差事的事,可那张条子她也没退,就压在妆奁底下,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
  这日傍晚,天愈发冷了,风筝卖不动,宝玉改做灯笼。他手生了,一不留神,竹篾又划破了虎口,血珠子渗出来,染红了糊灯笼的红纸。
  宝钗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低头看见他手上的血,忍不住道:“你既不愿去当差,做这些粗活也该小心些。袭人送来的米快吃完了,下个月的嚼用还没着落,你——”
  “我怎么了?”宝玉忽然把灯笼搁下,猛地站起身,手上的血蹭到衣襟上,像落了几点红梅,“姐姐,你成日里跟我说银钱、说嚼用、说体面、说差事。可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我喜不喜欢做这些?”
  宝钗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惊得后退半步,怔怔地看着他。
  “我告诉你,我喜欢。”宝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我糊风筝的时候,想着这东西会飞到天上去,被哪个孩子拽着线跑;我糊灯笼的时候,想着除夕夜有人提着它走街串巷。这东西虽然不值钱,可它是活的。比衙门里那些死气沉沉的公文,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宝钗端着粥碗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却还是压着的:“二爷,过日子不是写诗——”
  “那你就当我是个写诗的人,过不了你要那种日子!”
  这句话一出口,连宝玉自己都愣住了。
  屋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秋风拍打窗纸的声音。宝钗把视线转移到灯笼上,上面画尽了姿态各异的,或是兰草或是荷花。还提了诗,什么“人间万般温柔景,少个听诗解语卿。”“平生万种温柔记,尽作心头一线牵”。
  宝钗冷冷地把粥碗搁在桌上,动作很轻,可碗底磕在桌面上的那一声,却像敲在人心上。她没有哭,也没有再争辩,只淡淡说了一句:“粥凉了。二爷趁热喝。”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里屋。
  宝玉看着那碗热气渐散的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血和浆糊的手,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小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抓起桌上的毡帽,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出门时正值深秋傍晚,临近冬至,刑部街上行人寥寥。宝玉双手缩在宽袖里取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宝钗那句“粥凉了”——语气那么轻,却比骂他一顿更让他难受。
  他走过了三条街,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把脖子缩进衣领里。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大观园里,他也曾这样夜里出来乱走。那时候是为了躲黛玉的眼泪,或者躲袭人的唠叨。可那些“愁”,如今想来,竟都是暖的。现在的愁才是真正凉的,凉到骨头里。
  忽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宝玉下意识避到路边,那马却在他跟前猛地停住了,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一身玄色箭袖,腰悬弓袋,眉目英挺。正是卫若兰。
  “宝兄弟?”卫若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沾着浆糊和血迹的袖口上停了一瞬,却没多问,只朗声道,“大冷天的,一个人在街上晃什么?”
  宝玉苦笑:“家里闷得慌,出来走走。”
  卫若兰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长街,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神色,忽然道:“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