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回
上回说到宝玉被卫若兰带去了射圃。两人策马穿过几条街巷,不多时,便在一处开阔的靶场前勒住了马。
这靶场不算大,四周栽着几棵老槐树,秋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场边搭着一间草棚,棚下挂着几张弓、几壶箭,角落里还搁着几个草靶子,上头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羽,看得出是常有人来练手的。
卫若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系在槐树上,回头笑道:"这地方是我跟几个朋友合租的,平日清静,没闲人来扰。你只管放开了耍,不必拘束。"
宝玉跟着下了马,四下望了望。秋风扫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远。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空气里没有浆糊味儿,没有墨汁味儿,也没有粥凉了之后那股子寡淡的气息,只有干爽的草木和泥土的清香。他忽然觉得胸口松快了些许。
"宝兄弟,来。"卫若兰走到草棚下,取了一张弓递给他,"先试试手,看还拉不拉得开。"
宝玉接过弓,入手微沉。弓臂是桑木制的,外裹牛角,弓弦是新的,绷得紧紧的。他握稳弓身,搭上一支箭,瞄准那草靶子,屏息凝神,一松手——"嘣"的一声,箭矢飞出,擦着靶心边缘钉了上去。虽未正中红心,但好歹上了靶。
"臂力有长进。"卫若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宝玉笑了笑,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卫若兰腰间,他的动作忽然定住了。
卫若兰的腰带上系着一双赤金点翠的麒麟,通体鎏金,嵌着红蓝两色的翠羽,在日头下泛出幽幽的光泽。
宝玉大惊,忙问:"卫兄此物从何得来?"
卫若兰低头看向腰间那对麒麟,恍然道:"原是我早前出行时,遇上一位妇人,她托我交付给冯紫英的。只是我并不认得那妇人,之后我又辗转多地,竟把这事搁置了。"
宝玉急问那妇人模样,以及当时说了什么话。
两人便坐在草垛边聊了起来。卫若兰道:"我约莫在京郊西路遇上她的,她年约双十,竟一口叫出了我名字,说认得我,听故人提起过我。我问那故人是何人,她说是冯紫英,又问冯紫英如今怎样。我答冯家父子尚在狱中。她便托我把这双麒麟带给冯紫英,说他一看便知。"
宝玉听罢,已然明白其中关节,便解释道:"这是史家小姐的东西,她正是冯紫英的结发之妻。"
"原来如此。"卫若兰深感懊恼,只觉得这双麒麟更像烫手山芋一般,"我竟把这事耽搁了这么久……"他沉吟片刻,擡头道:"既然如此,天色尚早,你我一同去将此物交予冯兄,了结这桩心事,如何?"
宝玉觉得可行。二人于是赶至大牢,将双麒麟亲手送与冯紫英。紫英一见,又喜又悲,良久,才哽咽道:"她没有负我,是我负了她。"
他接着解释给两人听,湘云托人送来双麒麟,是在告诉他,她已经诞下双生儿,为他保住了冯家后代。
宝、卫二人闻言,良心稍安。
又问起冯紫英是如何入狱的。冯紫英叹了口气,娓娓道来:如今朝廷奸吝当道,贾家败落后,史家也受了牵连。冯家素来有对头,时时想置冯唐于死地。有一回,冯紫英在街上被一个无赖碰瓷,他只是推了那人一把,谁知突然从街巷中冲出一队官兵,不由分说便将他逮捕下狱。冯唐一听,便知大难临头,忙让婆子去唤湘云来。冯唐夫妇命湘云从府中后门速速逃走,湘云不肯。两位老人竟跪了下来,求她顾全腹中冯家血脉。湘云万般无奈,只得带着翠缕含泪离去。她前脚刚走,冯家便被抄了,冯唐也被冤枉下狱。
宝玉忧心道:"此乃无妄之灾,还有望平反么?"
冯紫英在牢中困了许久,早已一身是病,苦笑一声:"只怕我活不到那天了。"
宝玉闻言,唏嘘不已。
告别冯紫英后,宝玉与卫若兰商议,要将史湘云接回来,好好照顾她们母子主仆四人。二人约定次日一早同去此前遇到湘云的地方寻她。
出了大牢,已是暮色四合。卫若兰将宝玉送到刑部街口,勒住马,低声道:"宝兄弟,明日卯时,我在西直门外等你。"宝玉点了点头,两人各自散去。
宝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时,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宝钗坐在灯下,手里做着针线,见他回来,擡头看了看,没问"怎么这么晚",只说了一句:"厨房里有热水,你先洗把脸。"
宝玉在桌边坐下,把这一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卫若兰腰间的麒麟、冯紫英在牢里的模样、湘云带着双生子逃亡的事。他说到"冯紫英说只怕活不到那天了"时,声音哑了。宝钗一直沉默地听着,手里那件衣裳缝了又拆、拆了又缝,针脚乱了也没察觉。
等他说完了,屋里安静了很久。宝钗低头把那乱了的针脚一点一点挑开,忽然说了一句:"你明日去寻她罢。"
宝玉擡起头看她。宝钗没有看他,只把线重新穿进针眼里,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湘云带着两个孩子,走到哪里都是活受罪。你去看一眼,能帮就帮。"
宝玉看着她灯下的侧影,鼻子忽然一酸。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他只挤出一句:"……那你呢?"
宝钗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随即又动了:"我?我等你回来。"
灯花噼啪一声,爆了一点火星。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冰,在这一句话里,裂开了一道缝。
宝钗放下针线,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只旧包袱,又取了些碎银子,用帕子包了,一并放进包袱里。她一边收拾,一边轻声嘱咐:"秋天夜凉,你多带一件夹衣。寻人的事急不得,若一时半刻寻不着,就先回来,从长计议。莫要逞强,莫要露了身份——你如今虽不怕什么,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转头看宝玉还呆呆地坐在桌边,便走过来,把那包袱放在他手边:"发什么愣?明日还要早起,先去睡吧。"
宝玉低头看着那只包袱,针脚细密,是宝钗方才赶着缝的。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宝钗的手腕。宝钗微微一怔,却没有抽开。
"宝姐姐。"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宝钗别过脸去,灯影里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怕他看见似的,微微偏了头:"行了,粥还给你温着呢。喝了去睡罢。"
宝玉松开手,端起桌上那碗粥——果然还是温的。他一口气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次日卯时,宝玉换上出门的衣裳,背起那只包袱。宝钗送他到门口,晨光里她的面容有些苍白,却还是笑了笑:"早去早回。"
宝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宝钗还站在门口,晨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擡手拢了拢,见回头便冲他摆了摆手。他便不再回头了。
到了西直门外,卫若兰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合骑一匹马,沿着京郊西路一路寻去。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卫若兰勒住马,指着一处山坳:"就是那里了。"
那屋子实在简陋得很,土墙茅顶,四面漏风。院子里倒还干净,可门是半开的,门前荒草丛生,屋里无人应声。
宝玉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是凉的,桌上的碗筷整整齐齐地倒扣着,像是走之前特意归置过。墙角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有几块碎布头,是湘云做针线活留下来的。一切都还在,只是人不见了。
两人寻到隔壁刘婶家。刘婶见有人来问那妇人,先是警惕地打量了半晌,听宝玉说"我们是她故人"才放下心来,叹了口气道:"你们来晚了。那妇人前些日子忽然走的,连夜收拾的包袱,连句准话也没留。她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若有人来寻,就说多谢了。但我们母子不能连累旁人。'"
宝玉站在那间空荡荡的茅屋前,风吹过来,把半倒的门板吹得吱呀作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观园里,湘云喝醉了酒睡在石凳上,花瓣落了她一身,他怎么叫都叫不醒。那时候他以为她一辈子都会那样笑着、闹着、热热闹闹地活着。
"连累旁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胸口像是空了一块。
卫若兰站在他旁边,沉默良久,低声道:"是我耽搁了。"
宝玉摇了摇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轻声说:"不怪你。怪这个世道。"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屋。门板还在风里吱呀作响。
卫若兰将马牵过来,翻身上马,伸手拉了他一把。宝玉坐在他身后,马蹄踏过荒草,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宝玉把脸埋进衣领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胸口掏走了。
他没有找到湘云。
但他知道,他至少把那只麒麟送进去了。冯紫英还能活着等到双麒麟送到,至少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人记挂着他。
正是:
信物尚存人已远,秋风空锁一茅庭。
繁华零落皆尘梦,聚散从来不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