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红楼梦续写「潘拌版」 > 第一百零八回
  第一百零八回
  归途马上,宝玉指尖紧攥着随身的包袱。方才刘婶言语间透露,湘云离去不过三两日,既是南下避祸,路途迢迢,必会在瓜洲渡口暂且驻足中转。
  若是往日的宝玉,寻人不得,尽过心力,便也算了结尘缘一桩。可历经离散浮沉、看透世态凉薄,他早已不是大观园里懵懂任性的公子。
  昔年晴雯卧病,他纵有去探望,终难挽香消玉殒;茜雪无辜遭逐,他次日固然问询,也不过自欺欺人,茜雪依旧委屈。那些年少时的迟疑与自以为是的善意,终究成了心底经年难消的愧憾。此番寻湘云,他再不肯草草作罢,心念一定,便调转方向,执意奔赴瓜洲渡口。
  十月江秋,朔风卷浪,瓜洲渡寒风猎猎,彻骨侵衣。
  宝玉一路舟船颠簸,水路兼程,甫一登岸,便四处打探湘云踪迹。沿江寻访三日,遍问船家过客、码头乡民,皆是一无所获。心知湘云定然早已离了此地,一线线索就此断绝。
  他漫无目的徘徊码头,心底怅然,几番欲转身归京,终究又不甘心。
  这日渡口人声鼎沸,层层围起三圈人,连往来渡客、泊船船工都撂了缆绳,争相挤入围观。喧嚣沸沸扬扬,这不禁吸引了宝玉的注意。
  茶棚前一方青石桌案上,草草铺着一袭破旧草席,席下蜷着一道纤细僵直的身影。席沿松垮垂落,露着一只青白枯瘦的小手,指尖寒凉,触目不忍直视。
  地方官老爷端坐案后,面色铁青,指节不住叩击桌案,隐含怒意。旁侧立着一位京中装束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眉眼藏奸,腰间悬着一块莹润通透的上等玉佩,一望便知是宦府亲随、权贵门下。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道姑打扮的女子,却又比寻常道姑服花俏些。
  此女年约二十四五,青丝斜绾雅髻,仅簪一支素白玉簪,身着松花色宽大道袍,腰束墨绿丝绦,体态纤秾合度。眉眼精致雕琢,唇色嫣红,与一身道衣格格不入。她垂眸敛目,手持一柄拂尘,漫不经心缓缓摩挲,神色淡漠疏离,似与周遭俗世毫无干系。
  江风骤起,卷得道袍下摆翩然翻飞,隐隐露出内里一袭轻软纱裙,质地华贵,绝非清贫道者所有。她歪身依立,分毫不动,安静里藏着几分乖张。
  "李老爷!"官老爷终于开口了,声音压着火,"今儿这事,你得给个说法。活生生一个人,打死了,就撂在后院墙根底下,你叫我这瓜洲渡的衙门,脸如何坐视不理?"
  那被称作"李老爷"的中年人笑了笑,拱手道:"大人息怒。不过是个不听话的丫鬟偷了主家的东西,挨了几下手板子,自己身子弱受不住,也是命数。大人何必为一个贱婢,劳师动众?"
  官老爷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那草席上,眯了眯眼:"偷窃?本官走访四邻,众人皆言,此婢只因冲撞你府中爱妾、犯其忌讳,便遭百般苛待、毒打伤身。你且说来,她究竟偷得何物、赃证何在?”
  李老爷回头看了那道姑一眼。道姑依旧垂眼没有接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清高模样。李老爷便自己接道:"偷了一支簪子。不值几个钱,可这风气不能开。"
  “你府中邻里众口一词,皆道你房中爱妾性情乖张暴戾,素来动辄苛待下人,打骂乃是常事!”县官语声愈发沉肃。
  李乡绅敛了从容笑意,俯身凑近县官耳畔,低声絮语半晌,言语阴晦,外人无一得闻。
  县官听罢,擡眸定定凝视他良久,终究颓然搁下笔,面色几经变幻。
  “你在胁迫本官?”
  “不敢。”李乡绅直起身,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据实直言,为大人前程考量罢了。”
  两人对峙着,江风把桌上的草席边角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草席底下那只青白的手,露了一瞬,又被盖住了。
  那道姑始终没有擡头。
  这时候人群外围一阵轻轻的骚动,道姑做妾本就惹人联想,还如此凶残涉及人命,这热闹可不常有。有人挤进来,又挤出去了。宝玉挤到第二层就没再往前了。
  他踮了踮脚,隔着几个人的肩膀,看见了那张方桌、那张草席、那个官老爷,还有那个背对着他、穿松花色道袍的身影。
  那道姑侧过脸,跟旁边的李老爷说了句什么。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风吹散了,宝玉没听清。他只看见那道姑的侧脸——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眉尾微微上挑,日光落在她颧骨上,投下一小片薄薄的阴影。
  宝玉的手忽然攥紧了袖口。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栊翠庵的冬天。那时候妙玉站在梅树下扫雪,穿一件素白的道袍,也是这么侧着脸,眉尾微微上挑。
  隔着重重人影,瓜洲渡的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行人的汗味、草席底下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宝玉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脑子大概不清醒,怎么会想到妙玉。
  那道姑这时忽然擡起头来,朝官老爷那边微微倾了倾身,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风正好把这个方向,宝玉听清了。她说:
  "那丫头不听劝,我便教训她几杖罢了。她自己死了,倒成了我的罪过了?"
  宝玉的身子晃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一个挑担的脚夫。脚夫骂了一句,他也没有听见。
  他直直地看着那个道姑。
  那语气他认得。那个"罢了"的口吻,他认得。那些年在栊翠庵,妙玉评他的诗,说"这一句罢了"的时候......
  不,不对,他其实记不清的。妙玉怎么可能在这里?
  她怎么会穿着俗艳道袍、站在一个猥琐的中年男人身后、面前躺着一个被打死的丫鬟、跟官老爷说"教训几杖罢了"?
  她不是妙玉。
  那个嫌刘姥姥站过的地脏、要用清水洗地的妙玉。那个说他是个"俗人"却还是把最好的茶分给他的妙玉。那个抄家后不知下落的妙玉。
  宝玉站在人群里,被人挤得微微摇晃。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妙玉"试探,可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发不出声音。
  这时候那道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朝人群这边扫了一眼。
  贾宝玉吓得忙低下了头,埋在人群中。
  官老爷到底没有再深究。他摆了摆手,叫衙役把草席掀开验了尸,记了一笔"婢女暴毙",便让他们走了。
  李老爷扶着那道姑,穿过人群,往渡口那边的客栈走去。人群慢慢散开了。
  宝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松花色的背影越走越远,道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一条藕荷色的小鞋——那是从前在栊翠庵里从没穿过的颜色。
  他们走到客栈门口时,她停了一步,侧过头,跟李老爷说了句话。李老爷便站在门口等她,她独自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不见了。
  宝玉始终没有喊出口。
  散衙了,人走空了,方桌收走了,连那张草席也被衙役提走了。码头上只剩下几只泊着的旧船和几个收缆绳的老船工。
  宝玉走到那张方桌先前摆着的地方。地上有一小片深色的血渍。
  旁边还站了些贩夫走卒,现在官家走了,都围上来兴致勃勃讨论着刚才的官司。宝玉趁机问人群那女道士是何方神圣。
  碰巧有人知道,压低声音道:“那是李老爷新收的妾,上峰赐的。平日里就以道姑打扮示人,艳名远播,人都叫她‘赛玄机’。不过比起美艳,更绝的是她那性情——孤僻、刁钻、狠辣得很,手底下不知打死了多少丫鬟,可李老爷偏就吃她这一套……”
  那人说得津津有味,眼神里透着意味深长的狎昵。
  宝玉不敢再听,也不敢再想了。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渡口外面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他摸到怀里那只旧荷包——湘云留在刘婶家的那只,还揣着。他又想起临出京城时,宝钗往包袱里塞的那只针线包。他想起宝钗站在门口目送他时,晨风里鬓边那几缕碎发。
  心里,才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暖意。
  他把荷包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揣回怀里,擡脚走了。
  他走出瓜洲渡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江对岸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他沿着来路走,一步也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那条小巷的拐角处,一个穿松花色道袍的女人靠在墙上,抱着双臂,静静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玉珠重新挂回腰间,整了整衣领,转身走进客栈的后门。像一滴墨落进浑水里,散了,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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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一个月后,瓜洲渡传了书信回京,说没有找到史湘云。
  宝玉坐在窗下读完那封信,轻轻叹了口气。当年姐姐妹妹们遇难,他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没能救下她们。这一次,他拼了命地去寻,可终究还是帮不了,救不了。可见许多人,许多事,命里自有定数。
  那天晚上他糊完那只风筝,提笔在风筝面上画了一枝梅花缠枝。梅花枝条交错别具一格,画完宝玉自己也颇满意,好自欣赏一会儿,想了想又决定不添一个字。
  宝钗端了饭菜过来,放在桌角,看了一眼那只风筝,眼里有一丝惊艳。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宝钗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光稳住了。她说:"天冷了,明儿多加一件衣裳。"
  宝玉"嗯"了一声。
  两人便没有再说话。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