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腊月二十三,祭灶。
西单刑部街平房里,难得地透出几分暖意。灶台上搁着一碟新蒸的糖瓜,是宝钗用省下来的钱买的。麝月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宝玉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十几只灯笼——红的、白的、画了梅花的、写了福字的,大大小小码了一摞。前几日卫若兰果然替他搭了路子,城西几家铺子看了他做的灯笼,一口价全收了,还额外订了二十只年货灯笼,说是除夕前要赶出来。
他拿着最后一只灯笼,往竹骨上刷浆糊,动作比从前利落了许多。虎口那道划伤的疤还没褪尽,但已经不疼了。
宝钗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子,在桌边坐下,把匣子打开,里面是些零散的铜钱和碎银子,她数了数,又合上,擡头对宝玉道:"二爷,这几个月攒下的,加上你卖灯笼的,够置办些年货了。我想着——要不要给府里送些去?"
宝玉手里刷浆糊的动作没停,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离开贾府那天夜里,三更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车轱辘吱呀吱呀响了一路。他想起压在砚台底下那封信,最后一句写的是"待他日心境平复,再归膝前请罪"。
心境平复了么?他也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快过年了。
"送些去吧。"他说,声音不大,"再置办一份,咱们自己带回去。"
宝钗怔了一下:"二爷的意思是——"
"回府过年。"宝玉放下手里的灯笼,擡起头看她,"我出来大半年了,也该回去看看了。父亲气消没消我不知道,但总不能一辈子不踏那个门槛。"
宝钗顿时快乐起来,唇角慢慢弯起来:"好。我来安排。"
腊月二十七,一辆骡车停在贾府前。
车帘掀开,宝钗先下来,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宝玉跟着跳下车,比大半年前瘦了些,也黑了些,但脊背挺直了,眉眼间那层雾蒙蒙的倦色淡了不少。他换了一件靛蓝布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但浆洗得很干净。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几包糕点、两坛黄酒、一扎新糊的灯笼,还有一块半尺长的红绸——是他自己扎的,打算给老太太的供桌添个新幔子。
后门的婆子见了,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往里跑:"太太!太太!二爷回来了!二爷带着二奶奶回来了!"
王夫人跌跌撞撞地从前院赶过来的时候,刚走到穿堂就看见宝玉站在院子里。她脚下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宝玉上前两步,跪了下来。
"太太,儿子回来了。"
王夫人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一把将宝玉搂进怀里,又哭又拍他的背:"你这孽障!你这狠心的孽障!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你知不知道娘这大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宝玉被她搂着,鼻子里全是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熏香味。他鼻子一酸,却没有哭,只是低声道:"儿子不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夫人松开他,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瘦了。黑了。手怎么这么粗?你这些日子到底……"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瞥见站在宝玉身后的宝钗。宝钗安静地站在那里,穿得比从前素净了许多,面上却带着浅浅的笑。王夫人又怔了一下,走过去拉住宝钗的手:"好孩子,苦了你了。"
宝钗摇摇头:"不苦。太太别担心。"
正说着,贾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沉沉的:"谁回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王夫人松开宝钗,侧身让开。宝玉回过头,看见贾政站在廊下,穿着家常灰袍,像是刚从书房出来的。他比大半年前老了不少,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目光却依旧严厉。
宝玉低头,又跪下了。
"父亲。"
贾政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院子里的宝玉。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风都停了一瞬。
半晌,贾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还知道回来。"
"儿子……不敢不回来。"
"不敢?"贾政哼了一声,"离家出走都敢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宝玉低着头,没有说话。
贾政看着他——看着他瘦下去的肩、粗了的手指、袖口磨起的毛边——目光里的厉色一点点褪下去,被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替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起来吧。大冷天的,跪在院子里像什么样子。"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些:"晚上过来吃饭。"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宝玉跪在地上,擡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他忽然觉得鼻子里酸得厉害,用力眨了眨眼,才把那点湿意压回去。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对宝钗笑了一下。宝钗也对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温柔。
腊月二十九,贾府上下一派喜气。
这两年贾家败得厉害,可到底还有些进项,加上王夫人这些年精打细算,到底撑过了最难的时候。今年更添了两桩大喜事——
一是贾菌中举了。
贾菌虽是贾府旁支子弟,但经常来拜访李纨,代贾兰行孝,十分有心。他本人自幼苦读,今年秋闱中了举人。消息传来时,贾政捏着喜报看了三遍,连说了三个"好"字,又给贾菌送去十两银子做贺仪,连连夸赞:"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二是贾兰立了军功。
李纨那边接到军中的信,信上说贾兰随军剿匪,屡立战功,已上报朝廷等着封赏。李纨接到信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却还在笑。她攥着那封信去给贾政和王夫人看,王夫人念完信,当场就落了泪:"兰儿出息了……他爹在天有灵,该瞑目了……"
贾政也感慨良多,叹了口气道:"贾家后继有人。兰儿争气,菌儿也争气。"
一桩一桩的好事像鞭炮似的在府里炸开,连下人们走路都轻快了几分。王夫人指挥着丫头老仆们擦窗棂、贴窗花、挂灯笼。
到了除夕这天,贾府大门上换了新桃符,两盏大红灯笼高悬,映得门前一片暖融融的光。正厅里设了家宴,两张八仙桌拼在一处,铺着暗红桌布,碗碟杯盏虽然比不得当年那些官窑细瓷,却也擦得锃光瓦亮,一色儿齐整。
贾政坐在上首,贾宝玉坐他旁边,贾环、贾菌陪坐两侧。女眷那边王夫人、李纨、宝钗、赵姨娘、薛宝钗、贾菌母亲等坐了一桌,贾菌今晚穿着崭新的青绸袍子,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但举手投足间已有了举人的稳重。
贾环坐在末席,一身半旧的酱色棉袍,低着头扒饭,不怎么说话。自从宝玉离家后,府里冷清了不少,贾环没有了那个"对比",反倒显得十分扎眼了。他既失去了读书一途,日常琐事的进项又尽数充公上缴,二十的人了,成家娶妻更是遥遥无期,想当年如果听姨娘的话娶了彩霞,如今不至于落得如此尴尬境地。
他既嫉妒贾兰好运得了军功,又羡慕贾菌可以不受牵连,走科举仕途,连贾宝玉也羡慕,有薛宝钗和麝月不离不弃跟着他。
如今的他只越发沉默。
而宝玉在席上端着酒杯,环顾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恍如隔世。这一大家子团圆吃饭已经好久不曾有了。
可此刻灯火通明、杯盘交错,他坐在一群血脉相连的人中间,看着赵姨娘笑着跟王夫人说话,看着李纨擦着眼角的泪痕却是微笑的,看着贾兰缺席的那把空椅子上搁了一只备好的酒杯——那是李纨摆的,她说"兰儿人不在,杯子在,也算团圆"——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贾政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席上众人,最后落在宝玉身上。他举了举杯,没有点名,只说了一句:"今年不易,但都熬过来了。来年,仍要自强不息。"
众人纷纷举杯。宝玉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父亲微微躬身:"父亲说的是。儿子敬您。"
贾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饮完酒,他放下杯,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一闪而过了,但宝玉看见了。
鞭炮声在府外响起来,噼里啪啦,连绵不绝。火光映在窗纸上,一闪一闪的,像跳动的希望。院子里,小厮们点起了新挂的灯笼——那些灯笼里,有几只是宝玉亲手糊的。红色的纸面上画着几枝瘦竹,风一吹,轻轻转动,像活了一般。
宝钗坐在女眷席上,隔着满桌的杯盘,朝宝玉看了过来。她手里端着一杯温酒,唇边含着浅浅的笑。
宝玉也看着她,举了举手里的杯,遥遥地敬了她一下。宝钗低头抿了一口酒,耳根悄悄地红了一点,隐在灯影里,只有他看见了。
那一夜,贾府的灯火亮到很晚。
守岁时,李纨拉着宝钗宝玉说了好一会儿话,说的全是贾兰。她说兰儿在信里提了,说等封赏下来就告假回京,要陪她过年——哪怕过了年再回去也行,今年无论如何要见一面。她说这话时眼睛里亮亮的,又哭又笑:"这孩子……从前那么小一个人,如今都能上阵杀敌了……"
宝玉听着,心里又酸又暖。他想起小时候贾兰安静坐在窗下读书的样子,那时候谁都以为他不过是个闷葫芦罢了。
贾菌也过来敬酒,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宝二叔"。宝玉回敬了,拍了拍他的肩说:"好生读,日后贾家要靠你们了。"贾菌红着脸点头,退回去时走路都带了风。
连贾环都破天荒地端了一杯酒,磨蹭了半天,走到宝玉面前,低着头瓮声道:"二……二哥,我敬你一杯。"
宝玉愣了一下,随即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好。弟弟,来年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贾环没有擡头,只"嗯"了一声,把酒喝了,转身回了自己座位。赵姨娘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撇了撇,却也没说什么。
鸡鸣三遍,更鼓响了。旧年过去了。新年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满桌残羹冷炙和几张微醺的笑脸上。
宝玉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掌心攥着一只宝钗悄悄塞过来的、还温热的煮鸡蛋。
他低头咬了一口煮鸡蛋,热乎乎的,噎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宝钗在旁边小声说:"慢点吃。"
他就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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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那年除夕,荣国府的灯笼是新糊的,春联是新写的,供桌上的红幔子是新的。坐在席上的那些人,老的还在,小的长大了,走散的回来了。
日子还在过。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