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红楼梦续写「潘拌版」 > 第一百一十回
  第一百一十回
  消息传来的那天,京城落了第一场春雪。
  贾兰的封赏是圣旨亲颁的——"荡寇将军",正四品,赐侯府一座,黄金百两,绸缎若干。另有一道诰命封李纨为四品恭人。宫里来传旨的太监念完圣旨,贾兰跪在贾政和王夫人面前磕了三个头,又起身去扶李纨。李纨站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眼泪流了满脸,却笑得像开了一树的花。
  贾兰穿着簇新的武将官服,头戴簪缨,腰间悬着御赐的金印,站在厅里时竟有了几分当年贾珠的影子。他先跟贾政、王夫人等长辈一一寒暄,言辞恭谨得体,又在贾政面前躬身道:"孙儿在外时,常念祖父教诲,不敢一日懈怠。"
  贾政捋着胡子,难得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
  贾兰又与贾菌叙旧,两个年轻人在廊下说了好一会儿话。贾菌恭喜他封爵,贾兰则笑道:"听说你也中举了,咱们贾家这一辈总算没丢祖宗的脸。"贾菌涨红了脸,连连摆手。
  可寒暄过后,贾兰便命人将李纨的行李收拾好了。
  "祖父,祖母,"贾兰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孙儿已在西城接了御赐的侯府,那边一切备妥,这便接母亲过去安顿。祖父祖母若得闲,随时可来住。"
  贾政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站在厅门口,看着贾兰身后那些擡着箱笼的小厮进进出出,忽然觉得这间厅堂空旷得可怕。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府里还有你祖母,还有你二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当年贾珠死后李纨守寡,这些年她在这府里不声不响地熬着,如今儿子出息了,要接她走,于情于理,他没有拦的资格。
  他只是看着贾兰扶着李纨上了马车,看着车帘落下,看着那辆马车辘辘驶出大门,消失在雪雾里。
  他回过头,身后是空空荡荡的十七间旧房还在,可住着的人,又少了一个。
  王夫人站在他身后,攥着手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她看着李纨的马车走远了,忽然想起当年李纨刚嫁进来时,红盖头下一张年轻羞怯的脸。如今那张脸老了,却笑得那么亮。她不知道自己是该为李纨高兴,还是该为自己难过。
  贾环站在廊柱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愤怒扭曲,眼神如淬毒。
  他的目光从贾兰离去的方向,移到贾政微微佝偻的背影上,又移到王夫人攥着手帕微微发抖的手上。他看见宝玉站在院子另一边,脸上表情带着无边无际的恨意。
  贾环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在桌边坐了很久。
  "凭什么?"他低声说。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墙角那盏油灯上。灯油快尽了,火苗细细地跳着,照得他的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鬼。
  除夕夜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在贾兰接走李纨的那一刻就散了。
  席上的话越来越少,筷子碰碗的声音越来越轻。贾政始终沉着脸,王夫人强笑着给每个人布菜,可那笑比哭还难看。宝玉坐在桌边,看着一桌子的菜,只觉得什么都咽不下去。
  宝钗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回过神,勉强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贾环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他只低着头扒饭,一双眼睛在碗沿上方转来转去,像夜里的猫。
  散了席,宝玉和宝钗没有留宿。他们借口"屋里还有没做完的灯笼活计",当晚便回了刑部街那间平房。出了贾府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宝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积了一整天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宝钗走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二爷,府里如今……"
  "别说了。"宝玉打断她,声音有些哑,"我知道。可我还不想回去住。"
  两人便不再说话,并肩走在夜街上。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薄薄地照在青石板上。两双脚印一左一右,往西单的方向延伸过去。
  元宵节那天,刑部街上热闹得很。
  宝玉的灯笼小摊前挤满了人——红灯笼、白灯笼、画着梅兰竹菊的、写着灯谜的、扎成兔子鲤鱼形状的,大大小小挂了满墙。孩子们拽着大人的衣角不肯走,指着那只最大的兔子灯笼喊"我要那个我要那个",年轻夫妇挑一盏画着并蒂莲的,提在手里相视一笑,连路过的老婆婆都买了一只小圆灯,说要挂在孙子的床头。
  宝玉坐在铺子后面,手里还在扎新的,竹篾在指尖翻飞,动作利落得像变戏法。宝钗和麝月围了面纱在旁边帮忙递纸、调浆糊,三人偶尔对视一眼,闷头干活都不说话,却也不觉得冷清。卖完最后一盏灯笼时,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花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得整条街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宝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竹屑,笑道:"今年元宵,总算没白过。"
  麝月也笑了,收拾着桌案上的零碎:"回去给你们两下碗元宵吃。"
  宝玉摸了摸腰间——空的。
  他低头一看,系在腰带上的那只绣袋不见了。那里面装的是一块玉,通灵宝玉,从出生就带着的。
  他翻遍了桌底、纸堆,又沿着街来回找了两遍。宝钗也帮他找,问遍了相邻的摊贩,都说没看见。元宵夜人来人往,谁捡了去也不知道。
  宝玉站在街中间,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花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又擡头看了看满街的灯火,忽然觉得那些光都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算了。"他说,声音很轻,"它早就该走了。"
  从那天起,宝玉就有些不一样了。
  起初只是时常走神。糊灯笼时忽然停下来,盯着纸面上的某处发呆,手里的刷子滴着浆糊滴了一桌子也没察觉。宝钗喊他两三声他才回过神,茫然地看着她,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后来他开始在纸上写字画画。宝钗起初没在意,以为他不过是随手涂几笔解闷。可渐渐地,她发现他画的全是一个人——有时是侧影,有时是背影,有时只是一双眼,眉尖微蹙,含着浅浅的愁。每一幅画的角落,都题着一句诗,全是黛玉从前写过的句子。
  "冷月葬花魂"。
  "一朝春尽红颜老"。
  "花谢花飞花满天"。
  宝钗默默把那些画收起来,叠好,压在柜子最下面。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她只是每天照常给他端饭、递茶、铺床叠被,像什么都没看见。
  可宝玉对她的称呼开始变了。
  有一回她端粥过去,宝玉擡头看着她,忽然说:"妹妹,你来了。"
  宝钗端碗的手顿了一瞬。她没有纠正他,只是把粥放在桌上,温声道:"趁热喝。"
  又有一回,夜里她替他掖被角,宝玉半梦半醒间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低低地说:"你别走……我这次再也不气你了。"
  宝钗站在黑暗里,被他攥着手腕,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宝玉重新睡着,手松开了,她才轻轻把手抽出来,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那夜她没有哭。可第二天早上麝月来倒洗脸水时,看见她眼眶底下青了一圈,嘴唇咬出了印子。
  终于有一天,宝玉从外头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纸,径直走到宝钗面前,认认真真地把纸递给她,说:"妹妹,你瞧我新写的诗,你替我改改。"
  宝钗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纸上是一首《问菊》,字迹是宝玉的,可署名写的却是"潇湘妃子"。
  她攥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抖。她擡起头,看着宝玉那双认真而澄澈的眼睛——他看着她,可那目光穿过她,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她终于忍不住了。
  "二爷,"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我不是林妹妹。"
  宝玉看着她,眨了眨眼,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是宝钗。"她一字一字地说,"薛宝钗。你娶的人是我。"
  宝玉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困惑,又从困惑慢慢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擡头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忽然说:"那你为什么要穿她的衣裳?"
  宝钗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水蓝的袄裙,是去年新做的,跟黛玉毫无关系。她的手一松,那张纸飘落在地上。
  她转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麝月听见里屋传来压抑的、闷在枕头里的哭声,急得在门外团团转。她想进去,又不敢进去,只得转头看着呆立在原地的宝玉。
  宝玉还站在那张飘落的纸旁边,低头看着纸上那首诗。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把纸捡起来,小心地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把它折好,揣进了怀里。他擡起头,对着关上的里屋门,低声说了一句:
  "妹妹,你生我的气了?"
  门里没有回答。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地敲。
  没过几天,一个老仆气喘吁吁地跑到刑部街来报信,说荣国府那十七间旧房昨夜走了水。火是从贾环住的西厢烧起来的,连累了半边院子。所幸发现得早,人没事,可房烧塌了好几间。
  "听衙门里的人说,像是……像是环三爷自己点的火。"老仆压着嗓子道,"现下已经拿住了,在审呢。老爷气得当场晕了过去,太太哭得不成样子……"
  老仆说这些的时候,宝玉一直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糊了一半的风筝,安安静静地听。他听到"环三爷自己点的火"时,手里的刷子没有停,继续往竹骨上刷着浆糊。老仆说完,又等了等,见他没有回应,只得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宝玉放下手里的风筝,站起身来。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糊了一半的风筝看了看,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先是低低的,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亮,到最后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他拍着桌子笑,笑着笑着又收了声,低头看着满桌的竹篾纸片,低声道:"干净了。都干净了。"
  宝钗从里屋掀帘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脸色霎时白了。
  "二爷——"
  宝玉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难得清明。他上前一步,认认真真地对她行了一郑重大礼。
  "宝钗,"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多谢你。"
  "你要做什么?"宝钗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宝玉直起身,笑了笑。那笑里没有癫狂,只有一种旷远的、仿佛隔了几生几世的释然。
  "我该走了。"他说,"我该开始修行了。你的情,我都记着,我就是那片小船,装载着你的情意,麝月的情谊,还有......大家的情谊,去修行了。"
  他转身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只多了一只旧布包袱,薄薄的,不知装了些什么。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袭人送的那米粮,剩下的你留着,日后你和麝月两个人住这不安全,回薛家吧。卫若兰那几两银子,我托人还了。那几只舍不得卖的风筝,你替我——"他顿了一下,又摇了摇头,"算了,不用替我做什么了。你照顾好自己。"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一步都没有停。
  宝钗追到门口,站在入夏日的风里,看见他的背影沿着刑部街越走越远。他没有回头,走得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像从前那些晚饭后出门散步的傍晚一样。拐过街角的时候,身影被墙壁遮住了,像是被那面墙一口吞掉了。
  宝钗扶着门框,没有追。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得她鬓发凌乱,她也没有擡手去拢。
  麝月从后面追出来,急得直跺脚:"奶奶!你怎么不拦住他!他那个样子——"
  "拦不住的。"宝钗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他早就该走了。只是拖到今天罢了。"
  她转身回了屋。屋里还摆着满桌的竹篾和彩纸,那只糊了一半的风筝搁在桌上,浆糊还没干。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只风筝看了看。竹骨扎得很匀称,纸面绷得平平整整,只差最后一笔颜色。
  她把风筝搁下,开始收拾桌上的零碎。竹篾拢成一捆,彩纸叠成一摞,砚台洗干净,毛笔挂回架上。她收拾得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极仔细才能做好的事。收拾完这一切,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这间屋子比从前空了许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少。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街对面有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在灰蒙蒙的天上只剩一个小黑点。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把那只没糊完的风筝小心地收进了柜子里,和那些画着黛玉的画叠在一起。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起初还有零星的消息传回来。有人说在西城外见过一个疯疯癫癫的和尚,穿着破僧袍,对着路边的枯草喊"妹妹"。有人说在通州运河边看见一个乞丐,拿石头当纸,在上面写了满满一石头的字。又有人说,在潭柘寺附近见过一个僧人,大冬天披着一条破毯子,坐在破庙里喝冷粥,喝一口念一句诗,念得满庙都是回声。
  说这僧在破庙听两歇走卒说起什么案件,突然哈哈大笑,说天道好轮回。
  宝钗听到此处一愣,问什么案件?
  邻居想了想说:“大概是最近大司马贾雨村落马一事吧,满城闹得沸沸扬扬的。”
  宝钗默默点头,继续听八卦。
  那些消息东一句西一句,真假莫辨。可到了后来,这些话慢慢串成了一个轮廓——一个疯僧,流落在京城郊外的破庙里,逢人便说"情"字,说"爱"字,对着一朵花能说半天话,对着一块石头能掉半天泪。他不化缘,不念经,只写诗。写在墙上、写在石头上、写在捡来的破纸上,写完了就走了。附近的人开始叫他"情僧"。
  宝钗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薛家的后院里择菜。
  她回了薛家。薛家也不比从前了,只剩薛蟠和夏金桂两口子守着几间铺面度日。宝钗回来时,薛蟠二话没说给她腾了一间屋子,夏金桂则百般挑剔,事事不快。
  她遣散了麝月——麝月本不肯走,宝钗硬把卖身契还了她,又给了她几两银子,让她自寻出路。麝月哭着走了,临出门前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她只是摆了摆手。
  如今的薛宝钗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头上不再簪金戴银,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她每日替兄嫂做些针线、帮着看铺子、在后院里种了几畦菜,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街坊们都说薛家那位姑奶奶虽落魄了,却也是能干的。
  可每到傍晚,她总会在后院的石阶上坐一会儿,择着菜或纳着鞋底,耳朵却听着院墙外头传来的闲话。哪家媳妇回娘家了,哪家孩子会跑了,东街的铺子又换了东家,西街的庙里来了个疯和尚——什么话她都听着,不插嘴,只是安安静静地听。
  那天她正择着一把菠菜,隔壁的王嫂子隔着墙头递话过来:"薛家姐姐!你听说了没?城外头那个疯和尚,昨儿个又写了新诗!有人给抄回来了,满街都在传呢!"
  宝钗手里的菜顿了一下:"写了什么?"
  王嫂子清了清嗓子,磕磕巴巴地念道:"什么……'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还有什么'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她念了几句就念不下去了,见宝钗神色不对,直说"酸得很酸得很",便缩回头去了。
  宝钗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把菠菜,指节发白。
  说:“以后这些不必告诉我了。”
  她认得那句子。那是《红豆曲》,她听黛玉唱过。从前的某个夏夜,在大观园里,不知是谁起的头,一群人坐在水边乘凉,黛玉靠在一棵柳树上,半闭着眼,轻轻哼了几句。那时候宝钗也在场,她记得月光照在水面上,碎银子似的晃着。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菠菜,忽然想起她已经很多年不需要吃冷香丸了,再热的心肠,也得被这风霜刀剑似的日子寒了身心,身上的热毒也就散了。
  她把菠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土,转身回屋去了。
  后来又有一日,听说贾兰在再次剿匪时受了伤,重伤不治,这时李纨倒是把接贾政王夫人去侯府一起住了,日子仿佛又回到原点。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春天快到了。
  日子还得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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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后来,京城外头的破庙里,那个疯僧也渐渐不写诗了。有人说他哑了,有人说他傻了,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可每年春天,总有人在庙门口的台阶上发现一枝新鲜的桃花,插在石缝里,像是刚折下来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
  也没有人去找。
  桃花年年开,年年落,落在那座破庙前的石板地上,被风吹走,被雨打烂,被来来往往的人踩进泥里。
  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那庙门口的对联早就剥落了,只剩下半截。有人凑近看了半天,认出那上面的字,写的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
  下联不见了。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