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心照不宣的心意
下午，太后宫里来了人，说太后请陆姑娘过去坐坐。
陆宝珠换了衣裳，去了慈宁宫。
太后坐在正殿上，皇帝坐在她左手边，娇娇坐在她右手边。
三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太后是慈祥的，皇帝是平静的，娇娇是开心的。
陆宝珠走进去，跪了下来。
“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太后擡手，“起来起来，跪什么跪。今天不许跪。”
陆宝珠站起来，垂手站着。
太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欠这个好姑娘太多。
她的张扬和没规矩是演给那些欺负娇娇的人看的。
她把自己当成了靶子，把所有的明枪暗箭都引到自己身上。
她替娇娇挡了一刀，差点死了。
“好孩子，过来。”太后招了招手。
陆宝珠走过去，太后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太后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
她握着陆宝珠的手，像握着自己女儿的手。
“哀家跟你皇上商量过了。哀家想收你做义女。”
陆宝珠愣了一下。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不是哀家收，是哀家的大哥沈将军收。他的夫人早年没了，膝下没有女儿。你过去做他的义女，不用改姓，从今往后，你是沈家的小姐，是哀家的侄女。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
陆宝珠低下头，她的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太后娘娘，臣女……”
“还叫太后娘娘？”太后的声音柔了几分，“该叫姑母了。”
陆宝珠跪了下来。
她跪在太后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姑母。”
太后的眼泪掉了下来，伸手把她拉起来，搂进怀里。
“好孩子，好孩子。”
娇娇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母后，娇娇也要抱。”
太后笑了，一手搂着陆宝珠，一手搂着娇娇。
三个人抱在一起，翠屏站在后面，眼眶红红的。
太后松开她们，拿帕子擦了擦眼泪。
她看着陆宝珠，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不舍。
她从翠屏手里接过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
“陆氏宝珠，温良恭俭，品性端淑。昔以医女之身入宫，不避艰险，护主有功。今特封为安和郡主，赐金册宝印，食邑三百户。望汝永保仁心，济世安民。钦此。”
陆宝珠跪下来接旨。
她捧着那卷圣旨，手指在“安和”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安和，安稳平和。
太后给她的封号，是她这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安和郡主。”
太后念出这个封号，声音很轻，“哀家希望你以后的日子，安安稳稳，和和顺顺。再也不要吃苦了。”
陆宝珠的眼泪滴在圣旨上。
她没有擦，任它流。
她捧着圣旨，给太后磕了三个头。
“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你这孩子，这么多礼做什么？”太后嗔怪道。
从桌上取出一张地契，放在她手里。
“哀家已经让人在京城最好的地段盘了一间铺子，三进三出，后院可以住人，前面开医馆。这铺子是哀家给你的，地契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以后谁也别想从你手里抢走。”
陆宝珠看着那张地契，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再推辞。
这是太后的心意，她收下，比推辞更让太后安心。
“多谢姑母。”
太后又道：“好孩子，哀家还有一句话。”
陆宝珠擡起头。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慈爱。
“你以后要是看上哪家儿郎了，告诉哀家。哀家亲自下旨，替你赐婚。”
陆宝珠的手微微攥紧了衣角。
她的目光从太后身上移开，下意识地看向了娇娇。
娇娇正歪着脑袋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着娇娇的眼睛，看了只有一瞬。
那双眼睛里有依赖，有信任，有一种她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纯粹的欢喜。
她的目光迅速收回，垂下了眼帘。
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苦笑。
那笑容很短，短到太后和娇娇都没有注意到。
但萧衍注意到了。
他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盏，从始至终没有说过话。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陆宝珠身上，看着她看向娇娇的那一眼，看着她嘴角那抹苦笑。
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放下茶盏。
他用探究的目光看向陆宝珠。
陆宝珠感觉到了。
她擡起头，与他对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噼里啪啦。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他用目光在问，她用目光在答。
他确认了答案。
她承认了答案。
空气凝滞了一瞬。
陆宝珠先移开了目光，低下了头。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但萧衍知道，她已经回答了他。
他没有追问，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放下，对太后说：“母后，儿臣去御书房了。”
他站起来，看了陆宝珠一眼，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没有不满，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他确认了一件事，但他不会说破。
因为他知道，她也不会说破。
娇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拉了拉陆宝珠的袖子。
“宝珠姐姐，你怎么了？你的眼睛红红的。”
陆宝珠低下头，看着娇娇，笑了笑。
“没事。姐姐眼睛进沙子了。”
娇娇认真地说：“娇娇给你吹吹。”
她凑过来，鼓起腮帮子，对着陆宝珠的眼睛吹了一口气。
陆宝珠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颤。
她睁开眼，笑了。“好了，不疼了。”
娇娇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她的手。
“宝珠姐姐，你以后还会来看娇娇吗？你开了医馆，是不是就不住在宫里面了？”
陆宝珠看着她，握着她的手。
“姐姐会来看娇娇的。每个月都来。娇娇也可以出宫来找姐姐玩。姑母说了，皇后可以出宫的，只要带够侍卫就行。”
娇娇的眼睛亮了，“真的吗？娇娇可以出宫？娇娇可以去看宝珠姐姐的医馆？娇娇可以帮宝珠姐姐抓药？”
陆宝珠笑了。“可以。娇娇想做什么都可以。”
娇娇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下来，在原地蹦了两下。
蹦着蹦着忽然停下来，跑回陆宝珠身边，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
“宝珠姐姐，娇娇会想你的。你不要去太远的地方，娇娇会找不到你的。”
陆宝珠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就会哭。
她抱着娇娇，抱了很久。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陆宝珠出宫那天，天气很好。
皇后、太后、皇帝都来送她。
宫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着她的行李——不多，几件衣裳，几箱书，一箱药材，一只旧木匣。
木匣里有师父的信、父母的牌位、那只粉色的小风车。
那是娇娇送她的第一个礼物，她一直留着。
还有一个锦盒，里面是太后赐的“安和郡主”金册。
“宝珠姐姐，这个给你。”
娇娇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荷包，塞进她手里。
荷包是粉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针脚参差不齐，一看就是她自己绣的。
“娇娇绣了好久的，眼睛都花了。宝珠姐姐你带着，想娇娇了就看看。”
陆宝珠把荷包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好。姐姐带着。”
太后走过来，握着她的手。
“好孩子，以后常回来看看。娇娇朋友不多，你多进宫陪陪她。”
陆宝珠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从太后身上移到娇娇身上，娇娇正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微微嘟着，忍着不哭。
她伸出手，摸了摸娇娇的脸。
“姐姐走了。娇娇要好好的。听姑母的话，听皇上的话。别贪吃凉的，别光着脚在地上跑。”
娇娇的眼泪掉了下来。
“宝珠姐姐，你也要好好的。不要饿肚子，不要生病，不要被人欺负。有人欺负你，你告诉娇娇，娇娇让夫君打他。”
陆宝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把娇娇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很轻很快，然后松开了。
她看向站在台阶上的萧衍。
萧衍站在台阶上，没有走过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
不是皇帝对臣子的颔首，是战友对战友的告别。
他身旁的太监捧着一块匾额，匾上盖着红绸。
萧衍擡手，太监将匾额递给陆宝珠身边的侍女。
“朕赐你‘医者仁心’四字。挂在你医馆门口，以后没人敢动你。”
萧衍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恩赐，是撑腰。
陆宝珠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臣女谢皇上恩典。”
随后她站起来，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用手捂住嘴，把哭声咽了回去。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娇娇站在宫门口，一直挥手。
“宝珠姐姐——你要多回来看娇娇——”
声音越来越远，马车拐过弯，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