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不是白芷,是宝珠
翻案的前一天夜里,陆白芷一个人在偏殿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一封信,是师父寄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徒儿,当年的事,为师的查了八年。证据都在你手里了。明天,你爹娘就能瞑目了。”
她把信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桌上,她用手指轻轻拨了拨。
窗外月光如水。
她站起身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挂着她平时穿的衣服,鹅黄色、湖蓝色、藕荷色,都是素净的颜色。
她伸手拨开那些衣服,从最里面取出一只包袱。
包袱皮是藏青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她八年前从陆家带出来的仅有的东西之一。
她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套孩子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是当年她母亲给她做的。
她一直舍不得穿,压在箱底,带在身边,从北到南,从南到北。
衣裳上面放着一只荷包,荷包里是一只银锁片,正面刻着“长命富贵”,背面刻着两个字——“宝珠”。
那是她父亲给她取的名字。
宝珠,掌上明珠。
陆家三代单传,到了她父亲这一辈,娶了母亲之后多年没有孩子。
祖母急得天天烧香,母亲日日吃药,终于在父亲三十岁那年怀上了她。
生下来是个女儿,父亲抱着她,笑出了眼泪。
他说“女儿好,女儿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就叫宝珠”。
她小时候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
后来陆家被抄,她逃出来,隐姓埋名,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白芷。
白芷是一味草药,味辛性温,能解表散寒,祛风止痛。
她觉得自己就是这味药,外表温良,内里烈性。
她以为叫久了就习惯了,她以为“宝珠”这个名字已经跟她没关系了。
可是深夜里,当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在灯下写字,会不自觉地写下“陆宝珠”三个字。
写完了盯着看,然后划掉,写上“陆白芷”。
她把自己藏得太久了,藏到快要忘了自己是谁。
明天。
明天她就要拿回自己的名字了。
她把银锁片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生疼,然后松开,放回荷包里,把包袱重新系好。
翻案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皇帝会在每日早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重审陆正源案。
她本应该在偏殿里等着消息,但她等不及了。
她想去见娇娇,想把一件事告诉她。
这件事她藏在心里很久了,一直不敢说。
不是怕娇娇知道,是怕娇娇不知道。
她走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乳母说皇后还没起。
她说她等着。
她站在廊下,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晚秋的清晨有些凉,她的手指有些冰,但她没有进屋等,就站在外面。
娇娇醒来的时候听说白芷姐姐在外面等了好久,急得鞋都没穿好就跑出来了。
“白芷姐姐!你怎么不进来!外面好冷的!你手好冰!”
她把陆白芷的手拉进自己手心里,搓了搓,呵了一口气,“娇娇给你暖暖。”
陆白芷低头看着她。
她穿着寝衣,头发乱糟糟的。
但她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亮晶晶的,依赖又带着懵懂。
现在还是亮晶晶的,但多了一点东西。
她说不上来,但她觉得那是光。
“娇娇,姐姐跟你说一件事。”陆白芷的声音很轻。
娇娇歪着脑袋看她,“什么事呀?”
陆白芷从袖中取出那只荷包,打开,倒出那只银锁片。
银锁片有些发黑了,是年头久了。
她把它放在娇娇手心里。“娇娇,你念一下这上面的字。”
娇娇低头看,念了出来:“长命富贵。”
她翻过来,看到背面还有两个字——“宝珠”。
“宝珠。”
娇娇念出声,擡起头看着陆白芷,“宝珠?这是谁的名字呀?好好听,跟白芷姐姐的名字好像。”
陆白芷的眼眶红了。
“那是姐姐的名字。姐姐以前的名字。”
娇娇愣了一下。
她握着那只银锁片,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把那两个字刻进心里。
然后她擡起头,看着陆白芷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喊:“宝珠。”
陆白芷的眼泪掉了下来。
“宝珠。”
娇娇又喊了一声,“宝珠宝珠宝珠。好好听。跟白芷姐姐好像——白芷,宝珠,都好好听。”
她伸出手,笨拙地擦着陆白芷脸上的眼泪,
“宝珠不哭。娇娇在呢。娇娇一直在呢。”
陆白芷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
她等这声“宝珠”等了八年。
从陆家被抄的那天起,从她逃出京城的那天起,从她在乱葬岗里找到爹娘尸骨的那天起。
没有人喊她宝珠了。
所有人叫她陆大夫,叫她陆姑娘,叫她陆侧妃,没有人喊她宝珠。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听不到了。
她以为自己把名字改了、把过去藏了、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就没有人在乎“陆宝珠”是谁了。
娇娇在乎。
娇娇不认识陆宝珠,但她觉得这个名字好听,跟白芷姐姐好像。
她喊“宝珠”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声音软软的,像在喊一个很重要的人。
“宝珠。娇娇以后叫你宝珠好不好?”
娇娇从她怀里擡起头,“白芷姐姐是宝珠,宝珠是白芷姐姐。娇娇两个都喜欢。”
陆白芷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
她握着她的手,说:“好。以后娇娇就叫姐姐宝珠。只许娇娇叫。”
娇娇用力点头,“嗯!只许娇娇叫!别人不许叫!这是娇娇和白芷姐姐的——娇娇和白芷姐姐的——”
她想不出那个词,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秘密!”
陆白芷没有纠正她。
陆白芷从袖中取出另一只荷包,是新的,粉色缎面,上面绣着一朵白色的小雏菊。
她把银锁片放进去,系好,放进娇娇手心里。“这个送给娇娇。宝珠姐姐的宝贝,以后是娇娇的了。”
娇娇捧着那只荷包,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
“娇娇会好好保管的。跟布老虎放在一起,跟钥匙放在一起,跟盒子放在一起。都是娇娇的宝贝。”
陆白芷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她没有说“姐姐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没有说“姐姐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好好的”。
那些话太重了,她说不出口,也不想在今天说。
今天是好日子。
她即将拿回名字的日子。
娇娇喊她“宝珠”的日子。
早朝。
太和殿。
萧衍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百官分列两侧,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冕旒珠串碰撞的细碎声响。
魏公公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已故监察御史陆正源一案,证据不足,定罪有误。朕今亲阅卷宗,复核人证物证,确认陆正源系遭人诬陷,蒙冤而死。着刑部、大理寺撤销原判,恢复陆正源官职名誉。其女陆氏宝珠,忍辱负重,为父申冤,孝感动天。其所请各节,朕皆准之。钦此。”
“陆氏宝珠”。
不是“陆侧妃”,不是“太子侧妃陆氏”,是“陆氏宝珠”。
这个称呼从魏公公的嘴里说出来,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前缀。
不是皇帝的侧妃,不是他的女人,是陆正源的女儿。
是一个忍辱负重替父申冤的孝女。
满朝文武都听得明白。
皇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她跟朕没有关系。
她是她自己。
散朝后,圣旨送到了偏殿。
陆宝珠跪接圣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她等了八年。
从八岁等到现在快十七岁。
从陆家大小姐等到陆大夫等到陆侧妃。
从“宝珠”等到“白芷”如今又变回“宝珠”。
她等到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伸出手,阳光落在她手心里,暖的。
她笑了。
爹,娘,女儿终于为你们平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