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太子的孩子不能是个傻子
太后去世后第三天。
皇帝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太医院的脉案——太子妃苏娇娇的脉案。
上面写着“气血充盈,体质转好,月事规律,可备孕育嗣”几行字。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备孕育嗣。
他想起张太医说“太子妃身体调养好了,再过几个月就可以要孩子了”时,皇后脸上那个笑容。
那是他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应付他的假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期待的笑。
她从来没有为他这样笑过。
至少这十几年来没有。
她又瘦了。
自从太后去世后,她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她在太后的灵前跪了一天一夜,跪到膝盖都肿了。
他让人去劝她休息,她不理。
他想亲自去劝,走到慈宁宫门口,看到她在里面烧纸钱,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进去,是不敢。
他怕看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比恨更让人害怕的,是什么都没有。
太后走了。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
那天他其实可以去的。
轿辇就停在门口,李德全跪在地上求了他三次,“皇上,去看看太后娘娘吧”。
他坐在床上,腰酸得直不起来,腿软得像面条。
他对自己说,朕这个样子去了,母后看到会更伤心。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他信了。
他相信是因为自己身体不行,不是因为他不想去。
可他知道这是借口。
一个连他自己都骗不了拙劣借口。
太后下葬那天,他站在陵前,皇后站在他身边,太子站在皇后身后,那个傻子被太子牵着。
皇后没有看他一眼。
从太后去世到现在,她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站在她身边,像一截多余的木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傻子身上。
那个傻子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头发用白绳扎着,小脸白白的,眼睛红红的,站在太子身边,乖巧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
太子握着她的手,偶尔低头在她耳边说一句话,她就点点头。
那个画面很刺眼。
他想起张太医说“太子妃身体调养好了,再过几个月就可以要孩子了”。
要孩子。
她跟太子的孩子。
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流着口水的、眼神空洞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傻子,被宫女抱在怀里,啊啊地叫着。
那是他的孙子,不,应该叫孽障。
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他?
那些在背后说他肾虚、说他抢儿子女人的朝臣们,会怎么笑他?大梁皇帝的儿子娶了个傻子,傻子生了个小傻子。
他不能接受。
他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叫来张太医的时候,张太医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张太医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叫他——上次的事还没完。
他诊断出皇帝肾虚,消息传遍了前朝后宫,皇帝的脸丢尽了。
皇帝没有砍他的头,不是因为他无罪,是因为砍了他就等于承认了那件事是真的。
皇帝留着他,是要他闭嘴。
“张爱卿。”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在。”
“朕问你,有没有一种药,吃了之后能让女人绝育,又不被察觉?”
张太医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跪在地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皇上要对谁下手?后宫里的妃嫔?不,皇帝已经没有生育的可能了,没必要多此一举。
那是——太子妃?他的心猛地一沉。
“回、回皇上……”
他的声音在发抖,“太医院有一味古方,名为‘绝嗣散’。用药极轻,混入膳食中无色无味,连续服用半个月到一个月即可绝育。服药期间无任何不适,停药后亦不可逆。但此药太过阴损,太医院祖训禁用——”
“朕问你有没有,不是问你祖训。”
皇帝打断他,“方子在哪里?”
张太医浑身发抖。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上一次他泄露了皇帝肾虚的事,皇帝没有杀他,不是因为他无罪,是因为皇帝还需要他。
他活着的唯一价值,就是听话。
“回皇上……太医院药库的禁方柜中……第三格……”
“去拿。”
张太医跪在地上没有动。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冷意。
“张爱卿,上次你干的事,朕还没有跟你算账。”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朕的太医说朕肾虚。朕的朝臣说朕伤风败俗。这些账,朕该跟谁算?”
张太医的脸白得像纸,连连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臣不是故意的!臣什么都没说——是、是臣的药童不小心说漏了嘴——”
“朕不管是谁说漏了嘴。”
皇帝的声音冷了下去,“朕只知道,这件事是从你嘴里出去的。朕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去把药拿来,下在太子妃的膳食里。这件事办成了,朕既往不咎。办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
张太医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办不成,就是死。
“臣……遵旨。”
当天下午,张太医从太医院药库的禁方柜中取出了那只标着“绝嗣散”的黑漆小瓷瓶。
他把它揣在袖中,走回太医院的路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太医院到御膳房的路不长。
张太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良心上。
他是太医,他的职责是救人,不是害人。
他想起太子妃的脸,那个笑起来像孩子的姑娘。
他给她请过脉,她的身体很弱,是陆侧妃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才调养好的。
陆侧妃每天给她炖汤、扎针、开药,好不容易才把她调理到可以孕育子嗣的程度。
他要亲手毁掉这一切。
张太医站在御膳房的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