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随我出征
  寿宴这天,天气出奇的好。
  太和殿上空万里无云,阳光金灿灿地铺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皇帝穿着崭新的明黄色龙袍,戴着沉甸甸的冕旒,坐在龙椅上。
  他的脸蜡黄浮肿,眼袋垂到了颧骨,但嘴角挂着笑——那是他对着铜镜练了好几天的笑容,威严,不可侵犯,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百官朝贺,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歌舞升平,丝竹悠扬,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到让人发冷。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穿着隆重的绛红色朝服,凤冠上的流苏垂在脸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着一样东西——一把钥匙。
  黄铜的,磨得发亮,上面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这是太后临终前给她的。
  那天太后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把钥匙塞进她手心,攥着她的手,眼睛望着她,嘴唇动了动。
  皇后读懂了那个口型——“乾清宫”。
  太后没有说密室,但皇后知道。她在宫里住了几十年,听说过先帝修密室的传闻,只是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太后把钥匙给她,是把她最后一点保命的本钱都给了她。
  皇后把钥匙攥在手心,攥出了血印。
  “皇上,臣妾敬您一杯。”皇后端起酒杯,转向皇帝。
  皇帝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
  他已经习惯了皇后最近对他的温柔,甚至开始觉得理所当然。
  女人嘛,不就这么回事。
  皇后放下酒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
  庆王坐在宗室席第一位,身后站着两个贴身侍卫,腰间的刀没有解下——进宫不能带兵器,但皇帝的寿宴特许宗室侍卫佩刀,以示恩宠。
  安王坐在第二位,同样带着侍卫。
  益王坐在最末,只带了一个随从,低着头喝酒,不跟任何人寒暄。
  皇后收回目光。
  她的人已经布置好了。
  沈家一万五千精兵化整为零,散布在京城外的山林里。
  太子留下的暗卫分三路,一路在坤宁宫,一路在太和殿外,一路在宫中暗处待命。
  娇娇没有来。
  皇后在寿宴开始前就让翠屏传话——“太子妃身子不适,在坤宁宫歇着。”
  不是身子不适,是她知道今天不太平,不想让娇娇涉险。
  陆白芷陪着她,三个暗卫守在偏殿门口。
  一切看似平静,但水面下的暗流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此刻,娇娇正趴在坤宁宫偏殿的桌上画画。
  她已经画了大半个时辰,画的是猫——太子哥哥。
  圆滚滚的身体,一只长一只短的耳朵,筷子一样的尾巴。
  她在猫的爪子里画了一朵花,白色的,花瓣歪歪扭扭的,像一团棉花。
  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夫君”。
  画完了,她举起来看了看,不满意,又加了一笔胡子。
  还是不满意,嘟着嘴把画翻过来,重新画。
  “白芷姐姐,你说夫君什么时候回来呀?”她头也不擡地问。
  陆白芷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快了。”
  娇娇“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画。
  新画的这只猫,爪子里捧着那朵花,旁边写的是——“夫君摘的花花”。
  陆白芷就这么一直看着。
  她不知道太子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外面的仗要打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这一关能不能过得去。
  她只知道她要护着眼前这个人。
  只要她在,娇娇就在。
  午时三刻,寿宴正酣。
  皇帝举杯,正要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德全从侧门小跑进来,脸色发白,凑到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
  皇帝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了地上,酒液溅在龙袍上,他浑然不觉。
  “什么?!”皇帝的声音拔高了,尖利得不像一个帝王。
  殿内瞬间安静了。
  丝竹停了,歌舞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帝身上。
  皇帝的脸从蜡黄变成了灰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李德全又低声说了几句,皇帝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巨响。“护驾!护驾!”
  他尖声喊着,腿却发软,站都站不稳。
  皇后站起来,走到皇帝身边,扶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皇上,请移驾乾清宫歇息。外面的事,臣妾来处理。”
  她说着,借着扶他的动作,将袖中的钥匙塞进了李德全手里。
  李德全的手指碰触到那把温热的黄铜钥匙,指尖微微一颤,面上不动声色,将钥匙收进了袖中。
  皇帝看着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你处理,你处理……”
  他被李德全扶着,从龙椅后面的暗门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太和殿。
  李德全扶着皇帝走过长长的甬道,手心攥着那把钥匙,攥出了汗。
  皇后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文武百官和宗室亲贵。
  她的目光扫过庆王,扫过安王,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朝臣。
  然后她伸手,解下了外面那件沉重的绛红色朝服,扔在地上。
  朝服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里面是一身玄色劲装,沈家军标准的戎装,轻便贴身,袖口扎得紧紧的。
  腰间佩着一把旧铁剑,剑鞘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的木纹。
  殿内一片哗然。
  庆王的眼睛眯了起来。安王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益王放下酒杯,擡起头,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几分了然。
  皇后没有看他们。
  她拔剑出鞘,剑身在烛火下闪着冷光。
  剑刃上有暗红色的锈迹,那是十几年前的血。
  今天,这把剑要饮新的血了。
  “沈家军听令。”皇后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百名沈家亲兵涌入太和殿广场,将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是太子早就安排好的人,穿着禁军的服饰,实则全是沈家的人。
  庆王站起身来,脸上还挂着笑,但笑意已经不达眼底。
  “皇后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外面有乱军,您不派人去平乱,反而把刀对着自家人?”
  皇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庆王,你带了多少人进城?五百?一千?那些扮成商人的、扮成乞丐的、扮成卖艺的,都是你的人吧?”
  庆王的笑容僵住了。
  “还有安王。”皇后的目光移向安王,“你的人也不少。藏在城外的山林里,等着一声令下就杀进来。可惜,那片山林现在已经被沈家军占了。”
  安王的脸色变了。
  皇后提着剑,一步步走下御阶。
  她的靴子踩在汉白玉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你们想干什么,本宫知道。控制皇上,逼他写禅位诏书,扶三皇子登基。三皇子年幼,朝政由你们说了算。好算盘。”
  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可惜,你们算错了一件事。”
  她走到庆王面前,剑尖抵在地面上。
  “本宫还没死。”
  庆王身后的侍卫拔刀冲上前,被沈家亲兵一拥而上,当场制服。
  庆王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还在喊:“你无凭无据!你这是诬陷忠良!”
  皇后没有理他,转过身,对益王说了一句话:“益王,本宫知道你没有反。带着你的人,去西门帮忙。”
  益王站起来,抱拳行礼,大步走出了太和殿。
  他的几百亲兵跟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北狄的两万铁骑不知如何绕过了边防,直扑京城。
  混进城里的宗室私兵从各个角落杀出,直奔皇宫。
  皇宫内,一些被收买的禁军也倒戈相向。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皇后走出太和殿,站在汉白玉台阶上。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的背影笔直如松。
  “传令下去,沈家军分三路。一路去城门口拦截北狄军,一路去围剿宗室私兵,一路随本宫进宫平乱。”
  她举起剑,剑尖指向天空。
  “随我出征!”
  沈家军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皇后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
  殿内已经乱成一团,朝臣们有的往桌子底下钻,有的往殿外跑,还有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没有再看。
  她提着剑,带着亲兵,冲进了战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