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胜利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喊杀声渐渐平息了,浓烟从皇宫的各个角落升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坤宁宫的偏殿里,陆白芷靠在软塌上,左胸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惨白但意识清醒。
娇娇趴在她身边,哭累了,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陆白芷的衣角不放。
皇后回到坤宁宫的时候,浑身是血。
她换了衣裳,洗了手,先去看了娇娇。
娇娇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皇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没有叫醒她。
她又去看了陆白芷。陆白芷要起身行礼,皇后按住了她。“躺着。”
陆白芷没有勉强,“娘娘,殿下还没有回来。”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
马走得很慢,四条腿在发抖,嘴里吐着白沫,随时要倒下。
马背上的人伏在马颈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但他还活着。
萧衍的头发被风雪打成了缕,黏在脸上。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伤口已经化脓,黑色的血水顺着手肘往下滴。
十个指头肿得像萝卜,指甲盖下面全是紫黑色的淤血。
他的脸上全是风霜和血污,胡子拉碴,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但他的右手始终捂着胸口,掌心里死死地箍着一只玉盒。
玉盒完好无损,被他的体温护了一路,没有冻坏。
坤宁宫的人冲了出去。
娇娇被吵醒了,她揉着眼睛跑出来,看到那个人伏在马背上,愣住了。
她认不出他。
他跟她记忆里的夫君不一样。
她的夫君永远是干干净净的,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眼前这个人像一个叫花子,像一个逃难的灾民。
但她看到了他右手捂着的那只玉盒。
她认识那只玉盒。
白芷姐姐给她看过画样,说那是装药的玉盒。
“夫君——”娇娇哭着跑过去。
马再也撑不住了,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萧衍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那么高的马,他摔下来的时候没有用手撑地——他的手腾不出来,右手要护玉盒,左手废了。
他的身体硬生生地砸在了地上,肋骨断了至少两根。
但他怀里的玉盒没有碎,因为他摔下来的时候用后背着了地,把玉盒护在了胸口和地面之间。
娇娇扑到他身边。“夫君!夫君你睁开眼睛看看娇娇!”
她摸着他的脸,他的脸冰凉,嘴唇干裂出血,额头烫得像火烧。
“你生病了……你好烫……你怎么这么烫……”
萧衍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太重了,像被钉住了。
但他听到了,她在哭。
他不想让她哭。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怀里的玉盒往外推了推。
推到她手边。
他张了张嘴,想说“给你”,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娇娇看到那只玉盒,哭得更凶了。“你都这样了还管什么盒子……你傻不傻……”
她把玉盒塞回他怀里,“你自己拿着……你要给娇娇活着……”
萧衍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娇娇看到了。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整个人软了下去,一动不动了。
“夫君——!”娇娇尖叫着扑上去。
陆白芷被人搀着走出来。
她蹲下来,探了探萧衍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力竭,伤口感染,高烧。肋骨可能断了。”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擡进去。我来治。”
几个太监小心翼翼地把萧衍擡进了偏殿。
娇娇跟在后面,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陆白芷检查了他的手指。
冻伤严重,但还没到坏死的地步。
指甲保不住了,会脱落重新长,手指能保住。
娇娇跪在床边,握着他那只肿得不成样子的右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感受到了她的温度。
皇后站在廊下,看着儿子被擡进偏殿。
翠屏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娘娘,皇上他……”
皇后没有回头。“皇上被北狄乱军所杀。传旨下去,大梁与北狄,不死不休。”
翠屏跪下来,“是。”
皇后擡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太后走了,皇帝死了,儿子重伤,女儿哭成了泪人,整个皇宫血流成河。
但她还站着。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挺起来的树。
天亮了。
浓烟从皇宫的各个角落升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沈家军还在清理战场,一具一具的尸体被擡走,血迹被水冲刷,但石缝里的红色怎么都冲不干净。
皇后站在乾清宫前的台阶上,她的剑插在腰间,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斑块。
翠屏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干净的披风,几次想替她披上都忍住了——她知道皇后现在不需要披风。
“娘娘,伤亡统计出来了。”
一个副将跪在台阶下,声音沙哑,“沈家军一万五千人,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三千四百余人。宗室叛军和北狄军的尸体还在清点。”
皇后沉默了片刻。
“阵亡的将士,每人抚恤金加倍,从本宫的私库里出。受伤的,按伤势轻重发放赏银。名单造册,本宫要亲自过目。”
副将愣了一下。“娘娘,国库——”
“不动国库。”
皇后打断他,“国库的银子太子留着登基后用。本宫有自己的私库,不够了就把首饰卖了。总之,沈家军的每一分抚恤,本宫自己出。”
副将的眼眶红了,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末将替兄弟们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没有说“起来吧”,她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宫殿,又问了一句:
“二公主、四皇子和五皇子呢?还活着吗?”
副将连忙道:“二公主已经找到了,在冷宫柴房的草堆里躲了一夜。四皇子在程贵人宫里,贵人娘娘护着四皇子,母子平安。五皇子……”
他犹豫了一下,“五皇子的母妃……蔡才人……没了。”
皇后的手攥紧了剑柄。“怎么没的?”
“北狄军摸到了蔡才人住的偏殿。蔡才人把五皇子藏在了柜子里,跟他说玩躲猫猫,不许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她自己——”
副将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自己跑出去引开了北狄军。被杀了。至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北狄军以为那间偏殿没人,搜了一圈就走了。五皇子在柜子里躲了一整夜,天亮才被人发现。”
皇后闭上眼睛。
蔡才人。
她记得那个女人。
五皇子的生母,出身低微,性子懦弱,在后宫里像一只胆小的老鼠,见谁都低着头,说话声音大一点都会吓到她。
每次请安都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皇后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可就是这个胆小了一辈子的女人,在最后一刻把儿子藏好,自己跑出去送死,至死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因为她怕儿子听到她的声音会跑出来。
皇后睁开眼睛。“五皇子现在在哪里?”
“在偏殿,被宫女抱着。一直哭,说要找母妃。”
皇后沉默了片刻。“把他先接到坤宁宫来。”
副将领命去了。
皇后转过身,往坤宁宫走去。
脚步很稳,但翠屏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