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五皇子和益王的安排
益王是唯一没有反的宗室。
他之前把白无良的信原封不动送到了太子手上,这次进京“贺寿”,只带了几百亲兵,是真的来贺寿的。
乱起之后,他的几百亲兵跟着沈家军一起抵抗,益王本人也被砍了一刀,但没死。
皇后论功行赏,益王被封为铁帽子王,世袭罔替。
益王跪在坤宁宫门口,磕了三个头。“臣不敢当。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皇后看着他,“该做的事,不是谁都会做。你做了,你就该得。”
益王擡起头,老泪纵横。
他在宗室里不算最有权势的,也不算最有本事的,但他站对了。
有时候,站对比什么都重要。
五皇子才五岁。
他的母妃蔡才人被北狄军杀了——死前把五皇子藏进柜子里,说玩躲猫猫,不许发出声音。
她自己跑出去引开敌人,至死没有出声。
五皇子在柜子里躲了一整夜,天亮才被人找到。
他不知道母妃死了,只知道母妃跟他玩躲猫猫,让他躲在柜子里,不许发出声音。
他等了好久好久,母妃没有来找他。
他饿了他就啃自己的手指,困了他就在柜子里睡着了。
天亮了,有人打开柜子,他眨了眨眼睛,问:“我母妃呢?”
没有人回答。
皇后让人把五皇子接到坤宁宫,让同龄的四皇子陪陪这个可怜的孩子。
四皇子比他大两岁,已经懂些事了。
他拉着五皇子的手说:“你别怕,我陪着你。”
五皇子看着他,怯怯的,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放在嘴里咬着。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但是里面满是不安,像一头受惊的小鹿。
四皇子从桌上拿了一块点心递给他,他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咬了一小口。
皇后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五皇子才五岁,这么小,没有了母妃。
他的母妃是个才人,没有家世,没有靠山,娘家早就没人了。
这个孩子在宫里无依无靠,谁来养他?
衍儿会善待这个弟弟,会给他封王。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还小,他需要一个母妃。
她做不到。
她有太子要管,有娇娇要陪,有太多太多的事要操心。
她不可能像养娇娇那样再养一个孩子。
但她也不放心把五皇子交给后宫里的其他妃嫔——那些女人,有的她信不过,有的她不想麻烦,有的她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真心待这个孩子。
她想起了益王。
益王没有孩子。
益王妃身子不好,大夫说她可能这辈子都无法生育。
有人劝益王纳妾,他不肯,说大不了以后从宗室里过继一个。
益王这个人,忠义、本分、知恩图报。
他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太子都能忠心耿耿,对自己过继来的儿子怎么会不好?
益王妃也是个温柔的女人,她做不出苛待孩子的事。
五皇子去了益王府,会有父亲,会有母亲,会在一个完整的家里长大。
不用在宫里孤零零地等人来看他,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羡慕别的孩子有母妃抱着。
皇后打定了主意。
她派人去请益王和益王妃。
五皇子被带到益王和益王妃面前时,缩在宫女的怀里,怯怯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皇后蹲下来,拉着他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昀儿,以后这就是你的父王和母妃。你跟她们回王府住,好不好?”
五皇子看着皇后,又看了看益王和益王妃,没有说话,眼眶红了。
益王蹲下来,跟五皇子平视。
他的手很大,很厚,带着薄茧。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五皇子垂在身侧的小手。
五皇子的手很小,很凉,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五皇子没有缩回去,也没有看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益王妃蹲在益王身边,伸手替五皇子擦了擦眼泪。
她没有说“别哭了”,只是擦,一下一下地,很轻很慢。
五皇子的眼泪擦不完,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益王妃没有不耐烦,她的手很软,跟母妃的手一样软。
益王松开他的手,把手臂伸到他的膝弯后面,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抱了起来。
五皇子很轻,轻得像一只小猫。
益王把他抱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
五皇子的脸贴着益王的脖子,益王的胡茬扎在他脸上,糙糙的,扎扎的,他不喜欢,但没有躲。
益王身上的味道跟父皇不一样。
父皇身上有很浓的香味,他远远闻到过,很远很远。
益王身上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的身体知道。
他的身体不绷着了。
从母妃不见了之后,他的身体一直绷着,像一根拉紧的弦,随时会断。
现在那根弦松了一点。
这个人的胸膛很厚实,靠上去暖洋洋的,像冬天里母妃给他焐手时的暖炉。
他想母妃了。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流,流进益王的衣领里。
他不知道母妃去哪了,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来找他。
他很害怕,很害怕很害怕。
但他不敢哭出声,因为他不知道哭出声了会怎么样。
他只是把脸埋在益王的肩窝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益王感觉到肩窝里湿了一片,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他什么都没有说,就是抱着。
益王妃站在旁边,伸手把五皇子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耳朵,他没有躲。她轻轻地说:“我们回家,好不好?”
五皇子没有回答。
他知道“家”是什么意思。
母妃在的地方才是家。
可是母妃不在了,他不知道家在哪儿。
益王抱着他往外走。
益王妃跟在旁边,手轻轻搭在五皇子的背上。
五皇子趴在他肩头,擡头看着皇后。
皇后冲他笑了笑,摆了摆手。
五皇子没有笑,但他也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皇后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了益王的肩窝里。
他想起父皇。
他见过父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都是远远地看一眼,父皇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被一群人围着,从来没有走过来过,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从来没有抱过他。
他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不够乖,父皇才不喜欢他。
母妃说不是,说父皇太忙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这个人抱他的时候,他不想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抱走了,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是好人。
那个漂亮的姨姨也是好人。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能感觉到。
就像冬天的时候,他把手伸到太阳底下,手就暖了。
他不需要知道太阳是什么,他只需要知道阳光是暖的。
益王抱着他走出坤宁宫,走过长长的宫道。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母妃什么时候来接他。
但他知道现在——这个人的手很稳,这个人的肩膀很宽,这个人不会让他掉下去。
他把脸往益王的肩窝里又埋了埋,眼泪还在流,但身体不抖了。
皇后站在坤宁宫门口,看着益王抱着五皇子走远。
翠屏站在她身后,轻声问:“娘娘,五皇子以后会好吗?”
皇后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说:“会的。益王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