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写诗换花灯
从沈府出来，马车往安和堂驶去。
安和堂门口，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正蹲在台阶上晒太阳。
他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袖口和膝盖都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他眯着眼睛，嘴里叼着一根草，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旁边坐着一个老和尚，穿着灰色僧袍，补丁摞补丁，手里撚着一串佛珠。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马车停下，萧衍先下车，扶着娇娇下来。
太后跟着下来，陆宝珠最后下来。
老人看到陆宝珠，站起来，把嘴里的草吐掉。“回来了？”
陆宝珠点了点头。“师父，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和皇上来看您了。”
老人连忙整了整衣裳，把袖口的补丁往里面折了折，又抹了抹头发。
他走到太后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草民见过太后娘娘，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
慧明大师也站起来，双手合十。“老衲见过太后娘娘，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
太后笑了，“先生不必多礼。大师也不必多礼。今日只有一家人出来逛庙会，没有那么多规矩。”
老人看了一眼慧明大师，慧明大师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目光。
太后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
娇娇从萧衍身后探出头来，看着老人和慧明大师，眼睛亮亮的。
“你就是宝珠姐姐的师父？还有慧明大师？娇娇这里有桂花糕，你们要不要吃？”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用帕子包着的桂花糕，递过去。
是刚刚临走前沈老夫人给她垫垫肚子的。
老人愣了一下，接过去，打开，桂花糕还是温的。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糯的。
他点了点头，“好吃。”
慧明大师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没有说话。
陆宝珠去泡茶，娇娇跟着她去了后院。
太后和翠屏在院子里看梅花，萧衍站在廊下。
老人和慧明大师坐在桂花树下，一个吃桂花糕，一个撚佛珠。
老人忽然开口。“师叔，您觉得皇后娘娘怎么样？”
慧明大师撚佛珠的手顿了一下。“大福之人。”
老人点了点头。“宝珠那孩子，喜欢她。”
慧明大师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了？”
老人叹了口气。
“猜到的。她看皇后娘娘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瞒不住我。”
慧明大师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老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
“不怎么办。她的事，她自己做主。为师不能做的，就是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
慧明大师点了点头。
天色暗了下来，街上的花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萧衍牵着娇娇的手，走在最前面。
太后和翠屏走在中间。
陆宝珠和师父走在最后面。
慧明大师没有跟来。
他说“老衲就不去了，怕被认出来，你们玩得不自在”。
太后没有勉强。
街上的花灯各式各样，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还有一盏巨大的老虎灯，足有一个人高，威风凛凛地立在街中央。
老虎的眼睛是用琉璃做的，在烛火下闪闪发光，像两颗琥珀色的宝石。
娇娇站在老虎灯前，挪不动步了。
“夫君，这只老虎好漂亮。像真的一样。”
萧衍看了看老虎灯，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作诗一首，即可免费领取”。
店家是个三十出头的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笑眯眯地站在旁边。
“公子，您若是能为这盏灯作一首诗，灯就是您的。题目不限，体裁不限，只要诗好。”
萧衍想了想，问：“任何题目都可以？”
店家点头，“任何题目。”
萧衍看着那盏老虎灯，沉默了片刻。
他提起笔，蘸了墨。
恍知仙子下瑶天，黛似轻峰眼似泉。
敛气轻言唯恐扰，倾怀一片系君前。
流年纵有千般事，不及眉间半缕妍。
此后尘途同进退，春秋朝暮两牵缠。
霜途敢赴千重险，霸业轻抛不吝权。
岁岁焚香唯一愿，卿常无恙伴流年。
他没有写她的名字，但每一个字都在写她。
店家接过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连连点头。
“好诗。公子好文采。这盏灯是您的了。”
他把老虎灯取下来，递给萧衍。
萧衍接过灯，递给娇娇。
娇娇举着老虎灯，笑得眉眼弯弯。
陆宝珠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笔，不知何时在纸的背面写了几行字。
她没有给人看，只是自己看着，看了很久。
雪落无声，君归有期。千山暮雪，不敌眉间一点朱砂。春风十里，不如檐下一盏清茶。此生有幸，与君同看山河远阔。
可惜——此生不幸，与君隔着一句“宝珠姐姐”的距离。
风吹过来，她手里那张纸被吹落在地。
她弯腰去捡，有人先她一步捡了起来。
是师父。
老人看着纸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问，只是把纸折好，放回她手里。
“天冷了。回家吧。”
陆宝珠攥着那张纸，低着头，没有擡起来。
回去的路上，娇娇举着老虎灯，走在前面。
萧衍牵着她的手，替她挡着风。
太后和翠屏走在后面，说着话。
陆宝珠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被她的掌心的汗洇湿了。
师父跟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夜风很冷，吹得人脸上生疼。
安和堂的灯还亮着。
慧明大师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撚着佛珠。
看到他们回来，他站起来，双手合十。“回来了？”
太后点了点头。“大师还没歇息？”
慧明大师摇了摇头。“在等你们。怕路不好走。”
太后没有接话。
她知道慧明大师不是在等她，应该是在等宝珠的师父。
“时候不早了，哀家该回了。”
慧明大师点了点头。
陆宝珠的师父走进来，看到慧明大师，愣了一下。
“师叔，您还没睡？”
慧明大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宝珠走进后院，在柜台后面坐下。
师父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徒儿。”师父的声音很低。
陆宝珠擡起头，“嗯？”
师父看着她，看了很久。“天涯何处无芳草。”
陆宝珠低下头，没有说话。
师父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师父去给你热碗姜汤。天冷，别冻着。”
他转身走进厨房。
陆宝珠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她把那张纸展开，看了最后一眼，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舌吞没了那些字，她的脸映着火光，没有表情。
窗外，夜风呜呜地吹着，像很多年前乱葬岗上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