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沈璃的闺房
马车往沈府驶去。
沈府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口两棵大槐树,树冠光秃秃的,但枝干粗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门楣上挂着“沈府”两个字的匾额,字迹遒劲,是萧衍的皇祖父御笔亲题的。
沈老将军和沈老夫人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沈老将军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
沈老夫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庄重大气。
娇娇下了马车,沈老夫人笑着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娇娇今天气色不错。怀了身子的人,就该这样红红润润的。”
她伸手摸了摸娇娇的肚子,笑眯眯的,“外祖母盼着这孩子出生呢。”
娇娇笑着点头,“外祖母,宝宝说他也想见您。”
沈老夫人愣了一下,“他说的?”
娇娇认真地说,“他在娇娇肚子里动了一下,就是想见您的意思。”
沈老夫人笑得更开心了。
萧衍走到沈老将军面前,行了个晚辈礼。“外公。”
沈老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说。外面冷。”
沈府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正厅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
沈家的几个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都来了,满满当当坐了一大屋子。
大房有两个儿子,大的今年十七,叫沈昭,在国子监读书,面容清秀,举止沉稳;小的今年十四,叫沈晖,还在上书房,性子活泼些。
沈昭看到陆宝珠,站起身行了个礼,“妹妹来了。”
陆宝珠愣了一下。
沈昭又叫了一声“妹妹”,她才反应过来——她是沈家大哥的义女,沈昭是沈家大哥的嫡长子,算起来是她义兄。
她连忙还礼,“大哥。”
沈昭微微点头,退到一边。
沈晖凑过来,笑嘻嘻的,“姐姐,你上次开医馆我去看了,好气派!”
陆宝珠看着他,忽然觉得被叫“姐姐”也不赖。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围在娇娇身边,好奇地看着她的肚子。
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二房的女儿,今年六岁——伸手摸了摸娇娇的肚子,仰着脸问:“皇后娘娘,里面真的有小宝宝吗?”
娇娇点头,“真的。”
小女孩又问:“他什么时候出来?”
娇娇想了想,“秋天。等粮食熟了,他就出来了。”
小女孩认真地说:“那我要送他一朵花。最大最好看的那朵。”
娇娇笑了,“好。”
沈家二嫂拉着陆宝珠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孩子,你瘦了。是不是这阵子没好好吃饭?”
陆宝珠低下头,“没有瘦。可能是最近忙的。”
二嫂心疼地说:“忙也要吃饭。身体是自己的,垮了没人替你疼。”
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在陆宝珠碗里,“多吃点。”
陆宝珠看着碗里的红烧肉,低下头,慢慢吃了。
太后坐在沈老夫人身边,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手还是这么凉。你从小就这样,冬天手脚冰凉,怎么都捂不热。现在当了太后了,还是不知道爱惜自己。”
太后笑了笑,“娘,女儿不冷。”
沈老夫人瞪了她一眼,“不冷?手跟冰块似的,还敢说不冷。”
她把自己手炉塞进太后手里,“抱着。不许还回来。”
太后没有还。
饭后,沈老夫人提议去太后年轻时候的闺房看看。
闺房在沈府最里面的一进院子,不大,但很雅致。
沈老夫人每天都让人来打扫,屋里的陈设跟太后出嫁时一模一样。
梳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妆奁里的首饰摆放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太后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沉默了。
她想起十几岁时候的自己,每天早上坐在这张妆台前,让翠屏梳头,让阿绣给她搭今天该穿哪身衣裳。
那时候她还是沈家的大小姐,不懂什么叫忧愁,不知道什么叫后宫。
她只会骑马、射箭、跟哥哥们打架、偷喝父亲的酒。
沈老夫人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
“你走后,娘每天都让人来打扫。你爹说不用扫,你又不回来住。娘说他不懂,万一哪天女儿回来看看呢?不能让她看到屋里落灰。”
太后的眼眶红了。
她走进去,在妆台前坐下,伸手摸了摸那把梳子。
梳子的齿有些歪了,是她当年摔的,舍不得扔。
她拿起梳子,对着铜镜梳了梳头发。
镜子里的自己已经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
她想起当年坐在这里梳头的日子,那时候她梳的是少女的发髻,扎着红绳,戴着小花。
现在她梳的是妇人的发髻,赤金凤冠,珠翠满头。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来,走到床边,看着墙上那幅画。
画上的马四条腿一样长,没有脖子,尾巴像一根棍子。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翠屏站在门口,用手帕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她跟了太后一辈子,从沈府到皇宫,从大小姐到皇后到太后。
她记得太后十几岁时候的样子,扎着高马尾,骑着马在院子里跑,跑得比男人还快。
沈老将军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她边跑边笑,笑声像银铃。
阿绣那时候也在,她胆子小,不敢骑马,站在廊下看着,替太后捏了一把汗。
翠屏大声喊:“小姐你慢点!”
太后不听,跑得更快了。
阿绣急得直跺脚。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太后看着墙上那幅画,又看了看翠屏,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
太后开口了,声音很轻。“翠屏,你还记得阿绣吗?”
翠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记得。奴婢一辈子都记得。”
太后沉默了片刻。
“她胆子小,不敢骑马,每次看到哀家骑马就怕得要命,站在廊下喊‘小姐你慢点,别摔了’。哀家不听,她就在那里急得直跺脚。”
“她走了十几年了。哀家有时候做梦还能梦到她,站在廊下,穿着青色的裙子,冲哀家喊。”
翠屏用手帕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娇娇站在门口,看着太后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走过去,抱住了太后。
“母后不哭。娇娇在呢。”
太后抱着娇娇,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萧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母后抱着娇娇哭的样子,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太后松开娇娇,用手帕擦了擦脸,恢复了平日的镇定。
“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闺房,转身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