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她长得好像年轻时候的我
安和堂里，陆宝珠终于把新的止痛药研制出来了。
她试了上百次方子，在自己手指上划了上百道口子，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配比。
新药的止痛效果达到了五成，而且没有副作用，不伤肝肾，不会让人头晕恶心。
她把这个方子试了十几遍，确认无误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把药粉装进小瓷瓶里，贴上标签，放进抽屉。
五成，还不够。
双胎比单胎更凶险，娇娇生产的时候会更疼。
她要继续试，六成，七成，直到娇娇不疼为止。
小图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药，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陆宝珠昨天教他认的，叫“白芷”，味辛性温，能解表散寒，祛风止痛。
他记得陆姐姐说过，白芷曾经是她的名字。
他把那根草药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陆姐姐，你能教我认更多的草药吗？”
小图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陆宝珠从药房里探出头，“你想学？”
小图用力点头，“陆姐姐你每天救病治人，好厉害。我也想这样。”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陆宝珠沉默了一会儿。
“学医很苦。”
小图连忙说，“我不怕苦。我每天早起晚睡，不偷懒。”
陆宝珠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我教你一些基础的。能不能学成，看你自己的造化。”
小图高兴得从门槛上跳起来，“谢谢陆姐姐！”
陆宝珠先教他认草药。
她拿出一把草药，放在桌上，一根一根地教。
“这是甘草，补脾益气，清热解毒。这是当归，补血活血，调经止痛。这是黄芪，补气固表，利尿排毒。”
小图拿着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娇娇之前的字还丑，但他记得很认真，记完了还要拿起来念一遍，念完了再记。
陆宝珠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
她跟着师父学医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记不住，就多记几遍，记不住就背，背不住就抄。
她的字也是从歪歪扭扭开始的，抄了这么多年，终于能看了。
小图没什么天分，学得慢，一个简单的方子要记好几天，但他不着急，今天记不住明天再记，明天记不住后天再记。
他每天把草药翻来覆去地看，闻了又闻，尝了又尝。
有一次尝错了药，拉了一整天肚子，小脸都拉白了。
陆宝珠给他熬了药，他咕咚咕咚喝了，抹了抹嘴，继续学。
陆宝珠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与此同时，陆宝珠的师父和慧明大师走了几个月了。
他们一路往西，穿过草原，翻过山岭，走了上千里路。
师父的老马瘦了一圈，慧明大师的竹杖磨短了一截。
他们问了很多牧民，打听了很多人，终于找到了古尔的踪迹。
一个牧民告诉他们，前阵子见过几个看起来像外族的女人，往南边去了。
一个老女人，身材高大，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多。
两个年轻一些的，其中一个脸上有疤但淡了很多，另一个长得挺好看。
三个人骑着马，带着行李，像是赶远路的。
陆宝珠的师父听到“身材高大”“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多”，心里已经有了数。
古尔年轻的时候是高挑健壮的美人，骑术精湛，箭法出众，在北狄草原上赫赫有名。
五十多年过去了，她老了，但那份高大还在。
陆宝珠的师父没有说什么，只是催着老马加快了脚步。
他们顺着牧民指的方向，一路追到了天台山脚下。
天台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山上长满了松柏，郁郁葱葱的。
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陆宝珠的师父站在村口，看着那座山，忽然顿住了。
天台山。
慧明大师归隐的地方。
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古尔居然躲到了这里。
慧明大师站在他旁边，竹杖戳在地上，没有说话。
他们在村子最偏僻的一户人家找到了古尔。
那户人家的院子用木栅栏围着，院子里晒着草药，门虚掩着。
陆宝珠的师父推开栅栏门，走进去。
古尔正蹲在地上翻晒草药，满头白发，脸上皱纹纵横，但骨架很大，肩膀宽宽的，腰背挺得笔直。
她穿着一件粗布衣裳，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瘦削但结实的手臂。
她听到脚步声，擡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老和尚，一个老大夫。
她的手顿住了。
陆宝珠的师父看着她，她也看着陆宝珠的师父。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师父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老妖婆，你还没死？”
古尔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眼睛里映着师父的脸，那张她已经四十年没有见过的脸。
她恨他，恨他不辞而别，恨他抛下她，恨他让她一个人生下孩子、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一个人看着孩子死去。
她也爱他，爱到骨子里，爱到用了半辈子的时间都没能忘记他。
这种爱和恨混在一起，变成了偏执，变成了执念，变成了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叶怀安，你还是老样子。一见面就骂人。”
她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慧明大师站在旁边，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古尔正要说什么，身后的屋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冲了出来，二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怒火。
她冲到师父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尖锐。
“你就是那个负心汉？你就是那个抛弃了我外婆的男人？我外婆等了你一辈子！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把我母亲养大有多苦！你知不知道我母亲死的时候外婆哭得有多伤心！你倒好，在外面逍遥快活，当你的神医，收你的徒弟，你有没有想过我外婆？你有没有想过你还有一个女儿？”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
叶怀安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年轻女人的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像古尔年轻时候，又大又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她的嘴唇也像古尔，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弯。
她的个子小小的，跟古尔年轻时候的高挑完全不一样——像他。
叶怀安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唇，看着她的个子。
她的手还在指着他的鼻子，嘴巴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长得好像我。
她长得好像年轻时候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