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快过年了
  太和门的仪式结束后,萧衍牵着娇娇的手,走下高台。
  娇娇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一只手被萧衍牵着,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扶着小腹。
  她走得很小心,怕踩到裙摆,怕摔跤。
  萧衍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速度。
  “累了?”萧衍低声问。
  娇娇摇了摇头。“不累。就是站久了,腰有点酸。”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臂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她靠着自己。
  娇娇没有拒绝,顺势靠了上去。
  两个人上了轿子回了坤宁宫。
  坤宁宫里,炭盆烧得正旺。
  萧衍脱了外面的大氅,换了常服,在软塌上坐下。
  娇娇换了一身宽松的粉色寝衣,靠在软塌的另一头,怀里抱着布老虎。
  她把脚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截白白的脚踝。
  萧衍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的脚从毯子里捞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娇娇愣了一下,“夫君,你干嘛?”
  “不是腰酸吗?躺着。朕给你揉揉。”
  娇娇的脸微微红了,但没有抽回去。
  她把布老虎抱在胸前,乖乖地躺着。
  萧衍的手复上她的小腿,不轻不重地揉着。
  他的手法算不上多好,但力道刚好,不轻不重,从脚踝揉到小腿,从小腿揉到膝盖。
  娇娇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夫君,你什么时候学的?”
  “没学。”
  “那你怎么会?”
  萧衍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会说——他偷偷问过太医,孕妇哪里容易酸,哪里容易肿,怎么揉才舒服。
  他问得很详细,太医以为他要给宫里的太医下旨去给皇后揉,其实他只是记在心里,想亲自给她揉。
  娇娇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夫君的手很大,很暖,揉得她很舒服。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夫君,娇娇今天是不是很威风?那么多人在喊娇娇,娇娇还是第一次听到那么多人一起喊。声音好大,震得耳朵嗡嗡的。”
  萧衍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很威风。”
  娇娇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娇娇是福星。大师说的。以后娇娇可以保护夫君了。”
  萧衍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她不需要保护他,她只要好好的,就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娇娇躺了一会儿,忽然坐了起来,捂着嘴,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萧衍的手停了。
  娇娇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然后猛地弯下腰,对着旁边的痰盂干呕了一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但她脸色更白了。
  乳母赶紧端了温水过来,萧衍接过去,递到她嘴边。
  娇娇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吐掉。
  她擡起头,眼眶有些红,鼻尖也红红的。
  “夫君,娇娇好难受。以前都不这样的。”
  萧衍放下茶杯,把她揽进怀里。
  “正常的。太医说这是害喜。过一阵子就好了。”
  娇娇靠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可是娇娇想吃酸的。以前最爱吃甜的,现在闻着甜的就想吐。今天乳母端了桂花糕来,娇娇闻到那个味道就不舒服。好奇怪。”
  萧衍低头看着她,“想吃酸的?”
  “嗯。”
  娇娇想了想,“想吃那种酸酸糯糯的东西。以前吃过一种蜜渍果子,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酸酸甜甜的,口感软软的。娇娇现在光想想就流口水。”
  萧衍想了想,榅桲,秋季成熟,但耐储存,整个冬天都可以吃。
  御膳房应该有存货。“我让人去做。”
  “不要。”
  娇娇拉住他的袖子,“御膳房做的太甜了。娇娇想吃夫君做的。上次夫君做的面,虽然咸了一点,但是娇娇觉得好好吃。”
  萧衍看着她,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撒娇,一点期待。
  他立马站起身,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的人吓了一跳,以为皇上对今天的膳食不满意。
  萧衍说“朕自己做”。
  他把人都赶出去了,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榅桲糕不难做,但费功夫。
  榅桲去皮去核,切成小块,加水熬煮,煮到软烂,加糖,继续熬,熬到浓稠,倒入模具冷却。
  他的手指还没有好全,指甲长了半截,但关节还是不太灵活。
  切榅桲的时候有些吃力,刀工不好,切得大小不一。
  但他没有让人帮忙,一个人慢慢地切,慢慢地熬。
  厨房里弥漫着酸甜的果香,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他尝了一下汁水,酸中带甜,刚好。
  糖不能再多了,孕妇不能吃太甜。
  娇娇坐在软塌上,抱着布老虎等。
  等着等着,闻到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从小厨房飘过来。
  她的口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乳母在旁边笑了,“皇后娘娘,您这是真饿了。”
  娇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不是娇娇饿,是宝宝饿。”
  萧衍端着一碟榅桲糕走进来,放在她面前。
  榅桲糕切成小块,大小不一,边角有些碎。
  但颜色很好看,琥珀色的,晶莹剔透,上面撒了一层细糖霜。
  娇娇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软糯的口感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萧衍问。
  “好吃!”
  娇娇用力点头,又咬了一口,“夫君做的比御膳房做的好吃一百倍。”
  萧衍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吃。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嘴角沾了一点碎屑,萧衍伸手替她拂去了。
  娇娇擡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继续吃。
  吃了三块,她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肚子。
  “夫君,你说娇娇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
  萧衍看着她,“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娇娇想了想,“女孩。”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女孩可以穿漂亮裙子,可以扎漂亮头发,可以戴漂亮首饰。娇娇要给她买好多好多漂亮的衣裳,天天把她打扮得像小公主。”
  她顿了顿,“不对,她本来就是公主。”
  萧衍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
  “都行。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只要是你的孩子,我都喜欢。”
  他没有说的是——他更想要一个女儿,一个像她一样的女儿。
  小小的,软软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像春天里最灿烂的那朵花。
  但他不会说,因为他怕她压力太大。
  娇娇歪着脑袋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夫君,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萧衍看着她,“只要是你生的,朕都喜欢。”
  娇娇笑了,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
  “娇娇也觉得都喜欢。但是娇娇更喜欢女儿。娇娇要教她画画,教她认字,教她做糕点。还要教她怎么选夫君——要选像父皇这样的。”
  萧衍低头看着她,“像朕这样的?”
  “嗯。像夫君这样的。长得好看,对娇娇好,还会做榅桲糕。”
  她掰着手指头数,“会做面,会做榅桲糕,以后还会做别的。娇娇要告诉女儿,找夫君就要找会做饭的。不会做饭的不行。”
  萧衍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窗外,天快黑了。
  暮色四合,坤宁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娇娇靠在他肩上,吃完了最后一块榅桲糕,满足地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夫君,快过年了,宝珠姐姐回来了吗?”
  “回了,明天宫宴就能见到她了。”
  “太好了,娇娇都快一个月没见到宝珠姐姐了,好想她。”
  萧衍摸了摸娇娇的头没有说话。
  “大师呢?他住在哪里?娇娇还没好好谢谢他。”
  萧衍说:“大师不住宫里。他说去安和堂住。”
  娇娇愣了一下,“安和堂?宝珠姐姐那里?”
  萧衍点了点头。“大师说,那里有他想见的人。”
  慧明大师拄着竹杖,穿过京城的长街,往安和堂走去。
  夜幕降临,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药铺还亮着灯。
  安和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推开门,走进去。
  柜台后面没有人,诊室里也没有人。
  后院的门开着,一股浓郁的药味从里面飘出来。
  他拄着竹杖,穿过院子,走到厨房门口。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
  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药味就是从锅里飘出来的。
  老人专注地扇着火,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
  慧明大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矮小的背影,看了很久。
  五十年前,那个毛头小子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慧明师叔”。
  “小叶子。”慧明大师开口,声音不大。
  老人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门口那个拄着竹杖的老和尚。
  他愣了很久,手里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就那么看着慧明大师,嘴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慧明……师叔?”
  慧明大师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还活着?”
  老人站了起来,膝盖有些不利索,晃了一下,扶着灶台站稳了。
  “师叔,您怎么来了?”
  慧明大师拄着竹杖走进厨房,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
  他把竹杖靠在一边,伸手烤了烤火。“路过。来看看你。”
  老人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他蹲下来,捡起蒲扇,继续扇火。
  两个人没有说话,灶台上的药咕嘟咕嘟地响着。
  过了很久,老人开口了。“师叔,您老了。”
  慧明大师点了点头。“你也老了。”
  窗外,夜色深沉。
  安和堂的灯火温暖而明亮,照着两个老人佝偻的背影。
  他们并肩坐在灶台前,一个扇火,一个烤火,像很多年前在山上的日子一样。
  只是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