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冥蛟
“这可怎么办啊!师兄!!”
泊言几乎要崩溃,他从血污碎石中爬起,周身伤口深可见骨,血水浸湿身上的红色衣袍,他低下头,在手臂上蹭掉满脸污血和泥沙。
站在身旁的从潜也没好到哪去,多处筋骨断裂,五脏六腑传来移位般的剧痛,才张口吐完血水,内伤的重创让头脑都难以维持清醒,沾血的五指攥紧剑柄,当擡起头往上看时,只见千年冥蛟盘旋于空。
“别乱,蛟龙被你斩下一截龙尾,它伤得也不轻……”从潜动作极快地在胸口点xue,及时护住心脉,他思考了片刻,才说:“你再来一次,这次砍下它的头。”
“我来掩护你,你只管靠近它。”
泊言脱口而出,想也不想就拒绝:“师兄!这不行!”
从潜冷静道:“怎么不行?你已经砍下它的尾巴,你可以,你的剑就可以。”
“如果真的可以!那我一开始就能砍下它的头!我就算再来一次也会失手的!”泊言尝试着劝说,“换个办法!不然我来掩护你,你去!”
“到底谁听谁的?”从潜罕见地冷脸,语气不容置疑,还夹杂着一丝怒意。
“师兄……”泊言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左思右想就是做不下决定。
所谓的“掩护”已经尝试过,便是从潜以自身为饵,但此行未免太过危险,千年冥蛟的妖力于他们而言乃是碾压性的存在,想要杀它,与蚍蜉撼树无异。
第一次,泊言失败了,只堪堪斩下冥蛟的尾巴,他们二人都在妖力的压制下,从高空坠落,若非提前施法护体,现在只剩两具冰冷的尸体。
冥蛟的龙尾正重新长出,龙头双角上的银色长须飘动,双眼硕大狰狞,内中是深蓝竖瞳,身长百丈,通体呈黑,坚固的鳞片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恐怖的妖力气息又一次翻江倒海地覆盖席卷,两人同时翻腕举剑,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出一道深壑的血口,血液霎时溢出,沾红了剑身。
他们低声诵咒:“以血化灵,入剑为契——”
口诀一落,白光乍现!剑身上出现繁复符文,灵脉血液逐渐被吸入剑中,灵光爆裂般绽开,化作强悍的剑意。
两道身影瞬间化作赤红流光,逆着妖力的威压冲天而起。
冥蛟长尾横扫,罡风重若万钧,引起山崩地裂。从潜敏捷翻身避过,长剑宛若轻盈游丝绞绕龙身,漆黑妖血顷刻如瀑喷溅。
只听一声痛苦至极的狂啸,冥蛟周身鳞片中蓦地长出锋利尖刺,从潜措不及防被划伤多处,每一次都是堪堪擦过致命处,但却仍旧不退反进,无视眼前迸发的血雾,目光锁死蛟首方向。
——泊言踏风而至,已然凌空立于那对狰狞龙角之间!
狂风猎猎,将他们残破的衣袍吹得乱飞,在这一瞬间,已经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泊言用尽全力双手握住剑柄,灵力化作流光从剑柄环绕到剑尖,以血化灵的反噬让他浑身都无法抑制地发颤,说话的声音却清晰无比:“龙骨很硬是吗?与我的剑比如何——”
“噗嗤!!!”剑身狠狠插进冥蛟头颅,但深度才到一半,风中骤然传来从潜撕心裂肺的声音——
“泊言!!”
但风声太大,泊言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什么也听不清,冥蛟的血液溅进眼睛里,视线彻底变得模糊,连周围一切都看不清了。
巨大的冲击将从潜震飞,从高空坠落的几秒中,他意识模糊地睁着眼,远远看见泊言的侧影,浑身被黑血浸透,宛若地狱修罗般,刺入蛟首的长剑迸发灼目灵光……
而当光芒消散,蛟首陨落,剑芒将百丈长的龙身绞碎,七零八碎地往下坠,黑血如雨泼洒长空。
从潜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手握剑撑住透支的身体,另一只手施法摁在心脏处,防止灵力余韵牵动伤势。
每走一步,嘴里就会止不住地吐出大口鲜血,直到看见不远处躺在地上的泊言,从潜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艰难地迈出步子,一点一点去靠近。
“泊言……”他半跪在地,伸手去探泊手腕的脉息,好在留下的那丝灵力护住心脉,其他伤势虽重,但也能慢慢疗愈。
“师、兄……”这嗓音像生吞沙子般哑得可怕,泊言努力擡起手,奄奄一息地问:“我、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从潜还能维持镇定:“没到那个地步。”
“那我是不是残了?”泊言又委屈地问。
内心经过斟酌,从潜如实道:“差不多了。”
“那不是比死还难受吗?”泊言恨不得两眼一闭,就这么晕死过去。
“是谁要死啊?”
话音的语调上扬,听着还有几分散漫的意味。
两名弟子搀扶着彼此起身,然后循声望去,只见那堆血淋淋的碎肉中,忽然出现一只手,然后撑着,翻身动作利落地跳上来一个身影。
“这才两个时辰不到,怎么闹得翻天覆地的?”凌休眯着眼打量狼狈不堪的两人,顿时不由失笑:“也是难为你们,还真把那冥蛟杀了。”
“凌前辈……”两人这会倒是记起痛了,喊出口时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动,紧接着眼眶发热,泪水直接满溢而出。
“瞧这灰头土脸的,还不把眼泪都擦擦。”凌休见状哭笑不得,说话间侧过身朝下方伸手——
结果侧目就瞅见,谢竟秋一尘不染地站在碎石堆,凌休后知后觉此举未免多余了,然而正想收回时,谢竟秋却伸手扣住他的掌心,借着力跳了上来。
“谢掌门——”
定睛一看,两人泪水流得更凶了,嘴里呜呜哇哇地哭喊着,都自行惭愧,内疚自个学艺不精,杀个冥蛟都拖拖拉拉。
看着两人这副凄惨模样,凌休忍不住扭头瞥了眼无动于衷的谢竟秋,心中实在难解,此人当真如此冷漠无情,面对伤重的弟子,居然还能不为此动容?
事实上,谢竟秋还真的只是评价了一句:“突破至承罡前期,尚可。”
凌休坐在溪边青石上,素帕躺在掌心缓缓擦拭寒商剑,银剑清光湛然,映出他低垂的眉目,语气平静无澜:“就到这吧,你不会真打算让他们进朔州?”
溪水清澈见底,谢竟秋站在碎石边负手而立,闻言便侧过身,目光落向凌休:“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我们有回头路?”
谢竟秋顿了顿,又问:“凌休,你信我吗?”
“我信不信,无关紧要。”凌休收剑入鞘,继而摇了摇头,唇边扶起一抹浅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我只知道无辜的人不该被牵扯。你这么做,迟早会后悔的。”
“但我绝不后悔。”谢竟秋答得毫不犹疑。
凌休嘴唇微动,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口——余光中,树下那两名昏睡的弟子已经悄然转醒,此刻正茫然地看向这边。
“凌前辈!掌门!”从潜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拾起滑落身侧的粗布外衣,一瘸一拐地走近,开口便问:“我们……睡了多久?这是哪啊?”
“朔州边界。”凌休擡眼,目光打量着从潜身上的伤势,外伤虽都包扎过但血还在时不时往外渗。
“难道就是掌门说的,徐宗主设下的那个封山大阵?”随后醒来的泊言也跟来追问。
“正是。”谢竟秋微微颔首,“但阵印只锁一山之境,只要未误入阵中,就不会被阵法所伤。”
“掌门所说的是哪座山啊?”
“化春谷。”
话音刚落,凌休神色微变:“你连化春谷都记得?”
谢竟秋语声平静,娓娓道来:“长庆十年前的那场尸蛮疫,持续了三年之久,而疫难的源头就是出自化春谷。”
从潜表情愕然:“可门中典籍,宗门传闻都未曾有半分记载。”
“徐宗主不喜旁人提起旧事。”凌休解释道,“就连我知道的也很少,还是六岁流浪在外时从许多难民口中听到过,若是记得不错,他们骂的就是郁氏神医,郁逐春。”
泊言:“郁氏神医?”
从潜:“那些难民……骂他什么?”
“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吧,总之什么都骂,恨不能生吞了他,说他借医术欺世盗名,与妖物同流合污,不知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在月亘海投下尸蛮疫,借此爆发瘟疫,将水源染成毒源……”凌休垂着眼睫,目光凝着一旁流淌的潺潺溪水,仿佛思绪也随着一并流走。
从潜蓦地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那为何,我们对此竟会一无所知?”
凌休道:“因为知晓此事的人,大多已死在长庆十年时的那场疫灾里了。”
两名弟子一时诧然无言。
凌休依旧神色淡如水,继续用平缓漠然的语调继续道:“但我知道的也只是片面之词,要说郁逐春为什么在长庆十年时,突然要闹得天翻地覆,估计只有徐宗主才知晓真正起因。”
但徐宗主仙去十六年之余,已经无从问起。
两名弟子对此事闻所未闻,本想继续追问,但凌休已经起身,显然是准备要进入朔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