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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化春谷
  朔州边界隔着一条蓝色的长河,在河的对岸是辽阔无边的草地,放眼看去春生草木,宛如万物复苏的世外桃源,宁静又平祥。
  凌休却觉得静得实在有些过于诡异了。
  越过长河的一刹那,仿若轻水拂面般有一阵细微的凉意,凌休擡起手虚空一握,这时突然起了无声无息的风,将谢竟秋的发丝吹到了他的手心里。
  几缕柔顺的银丝划过,惹起密密麻麻的痒意,凌休的视线循着滑落的发丝看去,不由自主地凝视着谢竟秋的侧脸。
  很快,谢竟秋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有些不解:“怎么了?”
  凌休犹豫了几秒,才问:“你的头发,为什么比之前白了这么多?”
  话音刚落,谢竟秋微微一怔,继而不甚在意道:“不必在意。继续走吧。”说完,便迈步朝前走。
  忽然,漫山遍野的苍翠绿意骤然褪色,取而代之的是焦黄龟裂的万里沙土,目之所及处,沙丘复上漆黑的沙硕,好似经历过焚天业火,燎原而过后再经万年风蚀,最后变成一片苍茫荒芜。
  身侧传来长剑出鞘的声响,凌休侧眸看了眼执剑上前的谢竟秋,问:“你有发现妖气吗?”
  “有。”谢竟秋道,“很强烈的气息,在妖王之上。”
  听罢,两名弟子紧随其后地拔剑,十分警惕地围在左右两侧,凝神观望四周动静。
  “掌门,在妖王之上的是和冥蛟同阶吗?”从潜问。
  “冥蛟在妖王之下。”谢竟秋提醒道,“这里是幻阵,不要乱看会被迷心摄魂。”
  远处山脉染上墨色,宛如一条诡异的毒蛇盘旋在天边,悬于天空的太阳愈渐晦暗,随着日光消退,灼热赤红的火球逐渐沉没,很快便被山脉吞噬,天光骤敛,黑暗笼罩四方。
  光亮被吞噬后陷入一阵死寂——
  黄沙猝然震颤,窸窸窣窣的碎响从下方地心传上来!
  “砰!!!”
  地面龟裂的纹路猛然破开,伴随一声穿破耳膜的尖锐嘶鸣,百丈长的躯体节节破土而出,长虫的身躯宛如畸形竹节般拼接而成,在连接处还渗出粘稠滚烫的浆液。
  紧接着,它猛地摆动长尾,一记横扫将四人硬生生打乱!
  凌休与从潜同时退开,谢竟秋和泊言纵身后跃,四人成对地站在了对立面。
  长虫身躯两侧全是弯足,末端倒钩极其锋利,乍一看与蜈蚣极为相似,身形虽大,但爬动的速度却敏捷快速,两名弟子联手出招,数次想要攻击它的头部,却全都被躲开。
  混乱中,沙尘飞起,泊言纳闷地追问:“掌门,这到底是什么啊!”
  “幻阵里的虚物。”话落,谢竟秋手起剑落,一道剑意凌空飞出,继而化作一缕白光将长虫身躯绞住,只听一声爆破的巨响,长虫身躯断裂,倒在地上。
  “……”泊言咽了咽,看着遍地长虫断肢,实在难以置信,居然仅仅只是一道剑意,就能将这巨型长虫斩断。
  “掌门,方才那是……”泊言擡步欲上前询问,然而他跑得越快,明明近在眼前的两人却离得越远……
  “泊言——”凌休终于察觉怪异,追上去抓住他肩膀,“不要过去!”
  “怎么会这样……”泊言彻底傻眼了,愣愣地看着凌休,“凌前辈,你能看见吗?掌门和师兄就在前面啊!”
  “我能看到,但是……”凌休瞥了眼不远处的谢竟秋,见那两人面无表情,连视线都不曾停留他们这边,就好像……根本看不到一样。
  他们越要靠近,反而离得越远,但眼前分明毫无阻隔,什么也没有……
  凌休擡手朝着前面试探地触碰,很快感知到一面隐形的屏障,接着那两人的身影忽然开始晃动,愈发模糊,犹如虚浮幻影转瞬即逝。
  “我们入幻境了。”凌休很快反应过来,给出肯定的答案后,他上前将泊言护在身后,紧接着眼前景象骤然变幻,如打碎的镜面,幻化重组后又是一片绿意竹林——
  竹林哗哗作响,大风穿林而过,卷起竹叶混合泥土的苦涩气味。
  “这、这怎么又变了?”泊言拧紧眉心,环顾四周,蓦地耳边听见尖锐的破风声,他动作极快地挥剑劈落,只见一枚翠绿竹叶在半空中裂开散落。
  “大人果然料事如神,你们这几个傻子还真敢进入禁地找死。”
  青竹梢头,少女嗓音冰冷戏谑,身着一袭鹅黄罗裙,身后背负交叉两柄紫藤花枝长剑,她双手交环在胸口,微微歪着头,面容小巧精致,眉眼弯弯笑意浅浅,发上铃铛晃得清脆作响,此时眼神轻蔑地俯视下方二人。
  “装神弄鬼!就是你这妖物设下幻境将我们引来此地的!”泊言长剑斜指,厉声喝道。
  少女嘁了声,敛起那点笑意,擡手拔出两柄花枝剑,从高处一跃而下,步态轻盈,漫不经心道:“这能怪得了谁啊,天要你们亡此,还是乖乖受死吧!”狠厉的话音刚落落,少女身形陡然模糊,又于瞬息间出现在正上方三尺,举剑朝泊言头顶悍然劈落!
  “铛——!!”泊言腰身猛沉,气灌双臂,手中长剑横架重重压下的花枝剑,他双臂剧震,甚至还有一股阴柔的妖气在无声无息间狂涌而出,直冲腕骨,穿透关节,震得他气血翻腾后撤三步,运息护体才勉强卸去那股妖气。
  少女冷笑一声,丝毫不留余地再次出招,泊言擡手擦去嘴边血迹,神色堪称镇定地重新握紧剑柄,另只手的掌心即将要触碰到剑锋时,手肘蓦然被一股力道强行压住。
  与此同时,身侧荡开一阵更为磅礴的灵力气息,那是泊言从未见过,感受过的,当霜寒气息弥漫散开,四周仿佛凝滞一瞬,竹林的风声,连同少女袭来的破空剑啸,一并被隔绝。
  寒商尚未出鞘,仅是拇指轻抵住剑镡,向外推出一寸。
  “铮——”一声清越悠长剑鸣回荡竹林,剑未出尽,寒意已出百里。
  少女见状脸色大惊,及时收势往后撤退,这才没被寒气强行侵入体内。
  泊言怔在原地,半晌才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神色依旧平静的凌休。
  却见凌休轻轻摇头,语气中近乎无奈:“是谁教的你遇事不决就以血化灵?”
  此话听不出严厉,可泊言听完却觉脸上发热,羞愧地低下头,讷讷不敢应声。
  “我……”
  “你身上透支太多,先前跨阶破镜已是极限,再用以血化灵,你的根基会损坏一半,知道吗?”凌休道。
  泊言低声道:“可是这花妖不简单,我与她交手却反被压制,看样子是妖王级别的……”
  “她确是妖王无疑,但你被压制,只是因为此处幻境的缘故,”凌休似笑非笑地颔首,看向虚无一物的上空,话锋一转:“若我猜得不错,此处幻境可压制灵力,而我所知世上能设下此阵者,仅有一人。”
  “枳芜,还不现身?”
  上空景象骤然破裂,如琉璃乍碎,虚空中悬着一面倒垂的圆镜,澄澈清明映照世间万物。镜面倏然泛起细密的涟漪,似春风吹皱一池静水,从中流淌出浓郁如墨的妖气。那妖气在空中缓缓盘旋、凝聚,渐渐勾勒出一道女子的身影。
  她着一袭月白流仙裙,衣袂如云似雾,腰间悬着那面剔透圆镜,镜缘泛着幽幽妖光。金铃缠在白皙似玉的腕足,一步一响。长发如泼墨般垂落至地,只以一枚素银长簪松松挽起几缕,余下的青丝随风轻曳,拂过她冷玉似的脸颊。眉心一枚黑色圆符花钿,符文繁复如上古祭文,深浓的墨色烙印在无瑕的额心,更衬得她眉眼清绝,也凛冽如霜。
  “枳芜大人!”下方仰首的少女轻声唤道,眸中倒映着那轮如孤月悬空的身影,直到枳芜衣袂翩然落地,她才急步上前,执礼极恭:“此事交由青画便是,何须劳动枳芜大人亲临?”
  “青画,主人的命令有变。”
  枳芜擡眸掠过凌休二人,语气冰冷,不掺一丝情绪:“凌休还不能死。”
  “为何?!”青画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主人明明应允过我……会让我亲手杀了凌休!”
  “留下凌休,至于他身边的人……”随着话音一顿,冰蓝色的瞳孔转动,枳芜的视线落在泊言身上,“——可以杀。”
  青画抿紧的唇线微微微动,虽仍有不甘在眸底翻涌,但终究未多言,转而重新提起双剑:“一切,听主人之令。”
  这时,沉默的凌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投石入湖激起千层浪:“这可不成。”
  “那也由不得你们了!”青画剑锋一扬,剑气激得衣袂猎猎作响。
  花枝双刃直朝泊言而去,然而在劈落一瞬,青画却觉骤然腹中一痛,眼前瞬息出现一道身影,她怔然垂眸一瞥,只见剑柄抵在她的腹部——
  耳边传来凌休的声音:“你好像认识我?”
  下一刻,剑柄涌出的灵力硬生生将她震飞!
  双刃脱手落地,青画悬在半空,随即被枳芜擡手一挥,以妖雾接住,平稳落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