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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冥蛟
  血被吞入腹中后视线完全陷入深不见底的黑,一支风恢复原形,在凌休不断往下坠落时,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腰,直到最后缓慢地平稳落地。
  一擡手,一支风就自动出现在凌休掌心,这时侧边忽然亮起点点微弱的绿色荧光,闪烁的粉末般浮在半空,照亮周围——
  四周内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管脉络,浓重的血腥气灌进鼻腔,冥蛟腹中的空间不算大,粗略一看至多可容纳四人,凌休朝荧光的方向走近,不料脚下忽然开始剧烈晃荡,他措不及防地往前踉跄几步,却立刻就被一双手接住——
  荧光开始渐渐聚拢,随着视线一转,眼前闪过翩然蝶影,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灵蝶停在眼前扑朔,紧接着像是习惯性地停在了凌休的左肩上。
  淡淡光色照亮凌休苍白的脸色,映衬得如同一块皎洁无瑕的剔透白玉,侧脸的轮廓利落分明,一双剑眉斜飞入鬓,额间的些许碎发被吹得有些乱,身上穿的粗布衣,样貌干净清秀、英气俊逸。
  昏暗中,他身形萧萧,神色沉郁,目若寒潭的眸子半垂着,眉心微微蹙起,表情有几分凝重,不知是在沉思什么。
  察觉到一道注视,凌休擡起头,奇怪道:“你怎么进来了?”
  谢竟秋不动声色地敛了视线,平静道:“看到你在,我就进来了。”
  凌休一怔:“那两个小的怎么办?你让他们去对付冥蛟?”
  “冥蛟被压制多年,妖力折损过半,他们能应付。”谢竟秋轻描淡写道。
  “冥蛟是千年妖兽,你要他们怎么应付?”闻言,凌休的眉心拧得更深,扬手把一支风扔过去:“赶紧出去,他们可是你带来的,难道放外面不管了?”
  “微山弟子出山便是历练,以往你遇到的比这更难应付,为何他们不行?”谢竟秋不紧不慢道,“还是说,你认为没了我们,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知道两个虚衡前期的弟子,无论如何都是没法轻易降服一只千年冥蛟,”凌休上前夺回寒商剑,冷声道:“谢竟秋,就算是历练也没有这样的。”
  谢竟秋道:“你第一次出山历练,是十二岁诛杀骷蝎王,这样的历练你不是经历过很多次吗?”
  凌休表情一僵,更难以理解了:“难道因为我做到过这件事,就要求所有弟子都必须做到吗!”
  谢竟秋:“但历练就是历练,若是一直受人庇护,那还算什么历练?”
  “要按你的意思,这还是我多管闲事了?”凌休被踩了尾巴似的,声音一下子拔高,“谢竟秋,你是真不管他们的死活吗!”
  谢竟秋不语,凌休顿时气笑了:“行,你不管我管。”话落,他尝试调动内息,奇怪的是不知为何,根本感受不到寒商的剑意。
  反复几次,手中银剑依旧毫无动静,凌休沉默片刻,突然睨了眼不做声的谢竟秋,真相不言而喻。
  凌休的脸色都沉了:“什么意思,你封了我的剑?”
  除此外,凌休想不到其他可能,如今谢竟秋体内还有他前世传渡的所有修为,想要暂时封住寒商剑,当今世上,还真只有谢竟秋能做到,但凌休想不到,谢竟秋真会做这种事。
  这回,谢竟秋干脆闭起眼睛,抱着怀里的长剑,居然就这么若无其事地无视他。
  “你……!”凌休抿着唇,看着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心口堵着乱七八糟的情绪,愣是什么也说不出口了,于是他也身子一转,头一扭,眼不见为净。
  然而在他背过身时,谢竟秋却又睁了右眼,默默地偷瞥他冷漠的背影。
  忽然,耳边传来清脆悦耳的“铛铛”声响,凌休侧过眸,一对飞鸟玉佩映入眼中,灵蝶扑动翅膀,带着光亮停在玉佩上,直接照亮了玉佩上栩栩如生的两只飞鸟。
  那是凌休刻苦练习三天,才敢往玉佩上刻的。
  “生我气了?”谢竟秋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掠过耳边。
  “你内伤没好,再强行使用寒商,定会加重伤势的。”
  “那你就封我的剑?”凌休一脸不满,甚至有些烦躁地反问:“你凭什么这么做?”
  谢竟秋似乎自知理亏,更加温声细语:“看在这枚玉佩的份上,你先消消气?”
  凌休挑了挑眉,怒极反笑:“你拿我的玉佩,还好意思让我看在这份上?”
  “……”谢竟秋的表情明显愣了下,“你赠我玉佩时,不是说过只要我肯收下,你什么都答应我吗?”
  “我有说过吗……”凌休一头雾水,脑子里根本没半点印象,况且这种话,他以前对谢竟秋张口就来,哪还知道居然有要兑现的一天?
  随即,谢竟秋面色不改地收起玉佩:“你要觉得没说过也无妨。”
  这话说得淡然,乍一听真像无所谓,但凌休偏偏就是能感觉到那份不易察觉的失落,但那又能如何?他不由心中长叹,无奈地撇撇嘴,终于是没了要较劲的心思。
  “谢竟秋,说实话,我真不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说是弟子历练,但不觉得这样太过火了吗?”凌休觉得自己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苦口婆心道:“修道都是循循渐进,或轻或重都无益。”
  十二岁斩杀妖王,不是为了让师弟亦或者后人效仿追崇,凌休仅仅认为,成为强者是作为大师兄应尽的责任。
  “算了,你不后悔就行。”凌休放弃争论,目光一转,看向谢竟秋手里的玉佩,不禁有些郁闷:“你难道一直戴着这个吗?”
  不止这个,还有那枚骨戒,凌休根本想不通,以谢竟秋如今的修为,怎么可能会缺护身法宝?何必把这两件不值钱的东西日日挂在身上。
  “嗯。”谢竟秋点点头,“有人说过,见此玉佩如见他。”
  “什么?……”凌休蓦地脸上一热,这话他可实打实记得,但都是年纪尚浅那会不过脑子的狂言浪语,可谢竟秋怎么连他这么不要脸的话都记得?!
  谢竟秋毫不在意,很是大度:“他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所以一直戴着。”
  不提还好,一提倒显得凌休更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他动了动嘴唇,辩解却堵在喉咙。
  “……我原以为你那时候不肯收,是不太喜欢这玉佩呢。”凌休硬着头给自个找补。
  “没有不喜欢玉佩。”谢竟秋垂着眉眼,指腹轻轻摩挲着冷冷的质地。
  “那可能就是对我有些不满了?”凌休干笑着,很有自知之明:“也是,毕竟我以前总吵你扰你,害得你没法练剑。”
  谁知,谢竟秋还真的顺着这话,真诚道:“嗯,是有些不满。”
  凌休木着脸,实在羞愧难当,正要脱口的抱歉却被谢竟秋给截住:“你每次都很晚才来找我,白日不是睡觉练剑,就是和其他师弟吃酒玩乐,只有闲来无事了,才会想起上泠峰找我。”
  凌休错愕地擡眸:“我很晚才找你,还不是因为你喜欢吃糕点,我才不得不每晚摸黑绕远路,特意去厨房给你多捎些桂花糕,而且还不能让奚原峰主抓住!”
  “你知道我因为每晚上给你捎糕点,被奚原峰主罚抄剑谱多少次吗……”
  谢竟秋看着他滔滔不绝地吐苦水,面露无辜道:“可我没说过一定要吃啊。”
  凌休听完这话,脸色铁青:“你现在是这么说,可我有次没带糕点,你根本不出来见我!”
  “不是故意不见你,”他突然提起此事,谢竟秋倒有些意外,解释道:“那次是太晚,师尊让我熄灯睡下了,第二日才知道你来过。”
  也是从那次后,凌休每次都得绞尽脑汁地去后厨搜罗糕点,因为门中弟子众多,糕点吃食都是按份量,凌休捎走的都是自己第二日早晨要吃的糕点。
  起初奚原峰主发现此事,还以为是份量太少,觉得孩子长身体,多吃些也是好事,于是默默地给每个弟子多加一份糕点,谁知凌休这厮变本加厉,还继续大晚上捎糕点去吃,这可把奚原峰主气得不行,年纪小小暴饮暴食不可行,于是每发现一次,就要罚他抄十遍微山定心经。
  谢竟秋的语气认真:“我不是为了糕点才想见你,只是因为我想你,所以才想见你。”
  太直白了,太别扭了,凌休从没想过,也想不通谢竟秋到底如何能这么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就连这样坦荡的目光都他如此局促无助,仿佛身体里所有的血液直冲脑门,脸上烫得厉害,连半秒的对视,他都无法坦然自若地做到。
  这到底是什么情绪在作祟?凌休百思不得其解。
  “无不无聊,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凌休别过头,浑然不觉自己转移话题有多么生硬,“你有这闲心,怎么不担心担心外头那两个小弟子,他们说到底还是你门下的。”
  “他们自有办法,放由他们去吧。”说完,谢竟秋轻声笑了笑,语气里有充斥着愉悦。
  余光里,凌休默不作声地偷瞥了眼那抹淡淡笑意,其实和寻常的笑容没区别,无非就是嘴角微微上扬,眉眼疏朗,表情也被牵动得很温和。
  可这些出现在谢竟秋的脸上,就是很不一样。
  凌休怔怔地眨了眨眼,嘟囔道:“希望他们是真的有办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