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妖契
下一刻,场景瞬息变化,山崖幻化成府中后院。
刹那间,寒风肆虐,大雪倾覆天地。
凌休伸出手,飘落的大片雪花直接穿透掌心,落在地上堆叠成厚厚的一层积雪。
谢竟秋打量着院子的布局陈设,思索几秒才道:“这里是叶家。”
等了片刻,凌休并未回话,兀自擡步朝左侧角落走去。
只见那株本是将死的枯枝被埋在泥土中,已然起死回生,红艳的花瓣单薄如绡,软嫩的蕊心中沁着晶莹剔透的碎雪,任寒风如何摧残,仍旧在雪中傲然矗立。
“梅花,开了。”凌休停在梅花前,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踩雪的脚步声——
凌休回头一望,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危险的寒光!
“该死的贱人!我要撕了你的嘴!我要砸烂你的脸!!”少女扑通一下跪在泥土,手里举着锋利的锄头,一下接一下,重重地砸进土里,她举止间透露着一股癫狂的诡异,薄薄的嘴角咧开,却是怨恨至极的笑。
挖开泥土后,地下露出密密麻麻的根芽,随即她就如同寺庙求愿的信女,用锄头划开手腕,流出大量的鲜血,用以浇灌豢养这株梅花。
“我要让她们的脸发病溃烂!我要她们和我一样痛不欲生!全都亲身试试我的痛苦……”
温热的鲜血浸润泥土,枝头上盛开的红梅开始散发暗红的妖光,叶崇锦的双膝已经被冻僵,她身子一歪,直接栽倒在雪地里,手腕的伤口翻出里面白肉,很快,一大滩鲜血在她身下形成浅浅的血泊。
这时冷风袭来,雪中又下了一场灼艳的梅花雨。
妖魂显形,化作一名年轻美貌的女子,姿态虔诚地跪在叶崇锦身旁。
泥土中的根芽生长成藤蔓,不断汲取那滩血迹,不消片刻,梅花妖的眉心中出现一枚血色花钿。
这是妖族缔结契约的印记。
“原来是妖契,难怪秉性温善的梅花妖会大开杀戒。”凌休说,“一旦妖契定下,妖自愿为奴,生生世世都要服从主的命令,若是违背,妖力尽散。”
梅花妖先是被叶崇锦所救,后又以人血豢养,回补妖气,因此她们之间已经阴差阳错地达成了妖契的缔结条件。
“你觉得这是命数吗?”凌休凑近用侧身撞了撞谢竟秋。
谢竟秋面无表情地沉思半晌,才答:“也许吧。”
凌休木着脸:“我这跟没问有什么区别?”
“算没区别。”也不知这话哪里招笑,谢竟秋的嘴角上扬微末弧度,“命数亦是天命,命数难定,天命难测,所以我也不得轻易妄言。”
场景第三次变换,院中幻化为一间灯火通明的闺房。
夜幕顷刻降临,烛火摇曳晃动,墙上映着一个消瘦的身影。
但屋内的除凌休二人外,还有二人,是叶崇锦和玉湘。
“砰!”梳妆台上的胭脂香膏全部被扫落,香粉哗啦啦地撒了一地,铜镜中映照着叶崇锦狰狞扭曲的面孔,她脸上那道被碎石划伤的疤痕已经消失,容貌恢复至比曾经更加美艳动人。
“冯咛没死……”说话时,她的唇角无法隐忍地发颤,“她居然没死……”
“回主人,那夜她坠入湖中,假死逃过了……”玉湘跪在地上,一直垂着头:“是否需要我今夜去杀了她?”
“住口!你是疯了吗!”玉湘猛然拍桌而起,怒不可支地指着她:“你知不知道衙门的人到处在查?这个时候你还想去杀她!是生怕别人查不到我头上吗!”
“回主人,一切都是玉湘所为——”
叶崇锦疲惫地用手摁着眉心,语气沉重:“自从冯府出事,城中就没有医馆敢医治冯咛,个个都说是妖物所为,我本以为就算放任不管,冯咛也没几天能活了,可偏偏……”
偏偏她才成亲没几年的夫君肖铭,不顾一切忌讳,也不惧祸水东引,竟然直接将冯咛接回医馆中医治,还真的就这么给救了回来!一开始若不是冯咛那贱人,非要与她过不去,自她小时候得了疤起,就像是抓住了她的痛处,总要以此恶言讥讽,句句要诛她的心……
冯咛在私下与旁人骂她什么?
烂脸婆,捡了便宜嫁如意郎君,害人害己,累人一生……
甚至连她出嫁那日,还要让她难堪,不就是因为与肖铭定亲的,是她叶崇锦,而不是冯咛吗!
玉湘又道:“主人,需要我去杀了肖铭吗?”
“你……”叶崇锦哑然失声,漂亮的脸上骇然失色,还带着满满不可思议的恐惧死盯着她,“你说什么?”
“回主人,只要杀了肖铭,就不会没人能救冯咛了,冯咛一定会死。”
“不行!”叶崇锦的声音都撕扯变调,“你在说什么啊!你要杀了肖铭!?”
面对质问,玉湘只是茫然地擡头:“可是主人,您的命令已经下了。”
“命令?什么命令?”叶崇锦整个人僵住,忽然掌心传来刺痛,她蓦地翻过来一看,却见一道深长的血口,梅花花纹从里蔓延而出……
“主人心中所念,玉湘万死不辞。”玉湘缓缓俯下身,朝她重重地磕头一拜。
叶崇锦的脸上久久都维持着惊愕,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最终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她擡手捂住脸,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声音,闷重又模糊。
“不可能!绝不是我……我没有那样想!”
肖铭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夫君,她怎么可能会想杀了肖铭!?她分明那么爱肖铭,即使他执意要救冯咛……执意要守他那不可见死不救的昏庸医道……
“那些都是你干的!与我无关!!我从来都没想过!从始至终都是你在骗我!”
温热的泪淌过掌心的妖印,叶崇锦逃避地蜷缩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后寻找掩蔽的角落。
玉湘看着她躲在桌子底下不断颤抖,静默了许久,随即起身走过去,再次半跪在地,平静地细声说:“主人所言句句属实,一切都是我干的,与主人无关。”
“不要杀肖铭……我不要……这些不是我想要的,我根本没想杀他啊……”叶崇锦瑟缩着擡起头,泪眼朦胧地和玉湘对视,哽咽着断断续续道:“我也没有想杀了冯咛,我不是真的想杀她……相信我好吗?”
玉湘说:“我信,与主人无关。”
“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她们?”叶崇锦犹如被蛊惑了心智,全然忘记最初亲口所说的每一句“不可违抗”的命令。
“妖物嗜杀残暴,无外乎此。玉湘只是希望,主人能够高枕无忧。”玉湘尝试着露出温善的笑意,这是她从凡人身上学到的一种神态,虽然第一次就表现得十分生硬,但好在,还是勉强能够遮掩难受忍受的痛苦,毕竟违背妖契的反噬,不亚于抽筋拔骨。
此话一出,等同于抹去了叶崇锦多次撕心裂肺地诉求,命令玉湘毁去城中女子容貌,命令玉湘杀了冯咛,杀了冯府所有人,以及命令玉湘杀了肖铭。
因为嫉妒怨恨,因为心有不甘,因为旁人鄙夷的目光,和不堪入目的流言蜚语,所有的一切将叶崇锦一步步逼成今天这副模样,她就如当年那般,被逼至悬崖进退两难,一步错步步错,再无回头路,
“可妖契既成,按理说,玉湘是必须要杀了冯咛和肖铭的,”凌休思索着,“如果她没有杀,岂不是会……”
谢竟秋道:“被妖契反噬退化原形。”
“她今天依旧可以维持人形,那就说明妖契的时限还没到?”想到这里,凌休眉心微皱:“时限……所以大妖布下幻境,只是为了拖延。”
从一开始,他们能如此顺利地进到叶府,就是叶崇锦有意安排,玉湘将他们带到这里,大妖借机设下幻境……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给玉湘争取时间,她们最终的目的,不单是要困住他们这么简单,还是要杀了冯咛和肖铭!
忽然,幻境中的一切停滞,一股强烈汹涌的妖气赫然迸发,只是转眼间,屋内的场景瞬间回到了最初的虚空幻境。
凌休沉默不语地取下右手指节上的白色骨戒,接着转身看向谢竟秋,“手给我。”
“做什么?”谢竟秋右手握着剑,于是将空着的左手递过去,结果刚把话说完,左手就被凌休牢牢攥着,质感微凉的骨戒轻轻往上一推,瞬间紧密地卡在指节。
谢竟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挣扎:“我不要。”
“没说送你,想什么呢。”凌休面色不改,语气冷静地抛出一句:“替我保管,弄丢赔我。”
“骨戒里有一道结界,你只需注入灵力,就可以唤出结界。”凌休说,“如果遇到危险,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是心修,幻境困不住我。”谢竟秋被松开后,继续扯着骨戒,但都没能将其取下。
凌休一脸得逞地坏笑:“别犟了,只有我才能取下,也只有我才能给你戴上。”
谢竟秋:“……”
“你先出去和慕师兄汇合,若是有危险,这骨戒也能替你们应付一二。”凌休看着谢竟秋那张冷脸,顿了顿没忍住笑起来,“然后等着我,我也很快出来和你们汇合,行吗?”
谢竟秋静静地盯着他片刻,继而语气冷沉:“你要一个人对付大妖?”
“外面恐生变故,你我中还是得有一个出去帮忙,”凌休耐心地解释着,“况且不过是区区一个大妖,你忘了吗?我第一次杀妖王是在几岁?”
这毫无疑问,谢竟秋当然记得,是在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