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幻境
“叶夫人真是人美心善啊。”
叶崇锦擡眸,对上凌休含笑的眼神,回道:“冯姑娘是个可怜人,家中遭此无妄之灾,如今只剩她一个女子孤苦伶仃……”
话落,平缓行驶的马车陡然一晃,似是车轱辘碾到碎石了。昏睡的冯咛毫无意识,歪着头靠在叶崇锦肩上,偶尔往下滑落时又会被一只手温柔地托住。
叶崇锦怜悯地摸了摸冯咛的头发,动作格外轻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只希望此事尽快结束,让一切平息吧。”
凌休道:“叶夫人乐善好施,必能心想事成。”
须臾后,马车停在门外。
叶崇锦掀帘而出,踩着小厮搬来的下轿凳落地,守在门外的丫鬟很快迎了上来。
丫鬟正欲上前搀扶叶崇锦,细声道:“夫人今日回来得早,姑爷还在晒药材呢。”可脚步却蓦地顿住,随即马车上的珠帘再次掀开,从里探出两名俊逸少年。
“玉湘,他们二位是城外来的仙师。”叶崇锦接住她僵在半空的手,接着轻轻拍了拍,“他们今日随我一道回府,你现在带人去安排两间厢房,让二位仙师住下。”
玉湘沉默几秒,才回道:“一切听夫人吩咐。”说完,她转头示意身后的几名女婢,“你们去将冯姑娘送回房中,我带仙师去后院的厢房。”
女婢们领了命,一同走向凌休接过他怀里的冯咛。
众人入府,凌休跟在后边,温声道:“那就有劳玉湘姑娘带路了。”
玉湘并未回头,语气淡淡:“仙师客气。”
穿过曲折回廊,便是一处静谧的院子。
玉湘推开红漆木门,一股深厚馥郁的花香倏然迎面扑来,厢房的窗棂紧闭,房内光线略微暗淡,显得格外清冷空寂。
闻着那股花香,凌休下意识侧目望向桌上的蓝瓷花瓶,里面存放着几株暗红的艳花。
“此花何名?我倒是从未见过。”凌休漫不经心地踱步上前,伸手轻触湿润的花瓣。
“回公子,只是些寻常的野花罢了。”玉湘站在门口,答完后依旧未离开。
“原来寻常野花的气味,还能迷乱心神啊……”凌休擡手用双指夹住花头,稍一用力将其拧断。
“砰!”一声巨响,木门倏地关上,外头的光线被拒之门外,整个屋内瞬间陷入阴暗,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气息。
“既然公子心神不宁,那还是早些歇息吧。”语毕,玉湘的袖间猝然窜出数根古绿色藤蔓,尖端利刺淬着黑色毒液,她目光阴暗地扫视二人,随即藤蔓猛地绷直,刺向凌休!
眼看毒刺即将抵到眉心!凌休怡然自若地轻嗅花蕊,指间微微一松,花朵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玉湘一怔,后知后觉发现毒刺居然定在半空无法动弹,甚至包括她自己!她下意识去挣开束缚在身上的某道枷锁,可侧颈随之传来微乎及微的刺痛——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冷肃的警告声:“再动,就杀了你。”
“什么……!!”
她竟毫无察觉此人的瞬移!这到底是何等修为境界!?
话音堵在喉中,玉湘瞳孔骤缩,满脸错愕地垂眸盯着不知何时便已经架在脖颈上的长剑,视线顺着剑锋渐渐往上移动,接着就看见刻在剑柄的三个字:一支风。
随着脖颈的刺痛愈发清晰,玉湘的拳头攥紧又松,最后僵在半空的藤蔓还是软绵绵地垂落。
凌休迈开步子,踩过零碎的花瓣,慢悠悠地走到她跟前,才开口:“玉湘姑娘,我们长话短说,让你背后那位出来见我。”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听不懂吗?”凌休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一提,垂下眸子凝视着她:“那我换一个问题,把进到上丘的所有修士全部交出来。”
凌休的语调缓慢,听着再寻常不过,可玉湘一对上那双温润的眼睛,这才惊觉他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实际眼中并无半分笑意,只有无比压抑的肃杀之意从里溢出。
僵持死寂的片刻间,锋利的长剑愈发逼近,划破的伤口泊泊流出绿色的粘液,可银色剑身无碍,无一滴能够沾染。
“不说也罢,本也不指望能在你口中探听什么。”凌休好整以暇地双手环在胸口,朝谢竟秋擡了擡下颌,毫不在意道:“那就杀了吧。”
剑锋微不可察地一重!玉湘不由自主地紧紧闭起双眼,只是这一瞬间,她的脑海中已经开始呈现自己头颅落地的画面!
可剧痛戛然而止,压在脖颈上的长剑也离开了,紧随而至是气息轻微的笑声。
“让我来看看是什么大神,这般难请。”凌休轻叹一声,饶有兴致地笑道。
黑暗蓦地笼罩屋内,不过一眨眼,四周的环境场景犹如走马灯般不断变换。
凌休剑指虚空一点,指间燃起一簇蓝色灵火,他回头看了眼谢竟秋:“跟紧些,能设下幻境的妖,绝非善类。”
何况,还能将来到上丘的修士全部困住,可见此妖的道行绝对不低。
进城前,就听闻有不少修士来此除妖,偏偏进城后凌休根本没见过一个修士,如果慕承慈说得不错,那便是连飞燕门的温师姐,修为虚衡前期的温净云也不敌这背后的妖。
这等妖力,凌休心中大概有了推测,几乎有一半的可能,也许是大妖级别。
“你专门只带我一人来,不就是为此?”谢竟秋两步走到他身侧,淡淡道。
闻言,凌休扭头回以一笑:“谢师弟可是咱们微山唯一一个无情道心修,师兄自然得仔细瞧瞧你平日到底有没有用心练功啊。”
心修所从,心若明镜,映照万物。
因此,心修并不受制于幻境虚像。
“心修不受制于幻境,你还是跟紧我吧。”说完,谢竟秋已经走在了他的前面。
凌休看着前面的背影,闲庭信步地走去:“好啊,那就有劳师弟破开幻境了。”
混乱交织的场景忽然列成圆阵,一幕幕缓慢地围绕着他们旋转,谢竟秋视若无睹地越过,身形毫发无伤地穿透,脚步平稳不移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凌休却站在原地未动,一幕场景画面停在他的面前,他沉思片刻,忽然伸手去碰——
刚察觉身后没动静,谢竟秋转身一看,条件反射地阻止:“凌休!”
那画面霎时如一池湖水,指尖轻触便晕开涟漪波纹,凌休眉心一拧,正要撤出来,可漩涡的中心陡然产生巨大的吸力,猛然将他整个人拽了进去!
场景如海市蜃楼,眨眼即是千变万化。
怪力一消,凌休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扑去!他脚下失了平衡,而前面就是悬崖!
蓦地,他腰上出现一只手,紧接着一用力将他揽了回来——
“不是说要破境?”谢竟秋问。
两人是后背贴胸口的姿势,凌休背对着谢竟秋,摆摆手:“好奇就进来看看,没成想你也跟进来了。”
“你说的,让我跟紧你。”谢竟秋松开他,转而环顾山崖周遭,此地维持幻境的妖气十分强烈,这让谢竟秋不得不提高戒备。
“还以为你没听进去呢,”凌休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方才这一幕刻意停在我面前,无非就是想让我进来,我就想瞧瞧,这妖打得什么算盘。”
“且看吧。”谢竟秋的话音一顿,他往前一步,低眸朝山崖下看去,“在下面,应该就是你要找的。”
“什么?”凌休跟着一起往下看,目光在下方搜寻几秒,随即发现卡在断崖边缘里的一株枯靡红梅。
“小锦!你跑慢点啊!前面是悬崖,当心些——”
“阿铭,我真的看见了那株红梅!”少女提着裙摆,朝悬崖一路小跑,她擡起手擦掉额间的汗,不顾头发的凌乱,满脸欣喜地指着前方:“你快来啊!我们一起把它带回去!等到今年下雪时一定会开得很美!”
“梅花怎会……怎会开在崖边?”少时肖铭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弯腰撑着膝盖,说话都是上气不接下气:“小锦……我们还是、还是快回家吧,不然父亲又要责骂了……”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把它带回去!”说着,年仅八岁的叶崇锦撸起袖子,直接匍匐在地上,探头在崖边边缘寻找那株梅花。
“小锦!!”肖铭看得心里发紧,慌忙过去拽她的小腿,劝说道:“你先回来!要什么花我都替你摘!你这样太危险了!”
“我找到了!!阿铭!”叶崇锦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株颓败的梅花,像是快要枯死般,她顾不得再多,大着胆子又往前爬了些,然而伸手还是差了咫尺距离,没能够到。
“阿铭,你抓紧我!”说完,叶崇锦头也没回,继续往前爬,不断尝试着伸手去抓——
“小锦……你先回来……别往前了!”肖铭在后面抓着她的小腿,但两人都是孩童,实在力气有限,他坚持了片刻,手上的力气还是撑不住用得一干二净。
“小锦——你回来啊……”
同时,那株红梅被高举!炽热的阳光照进花蕊中,叶崇锦大喜:“我摘到了!”
然而下一秒!整个身子半挂在悬崖边的她,忽然脱离坠落!
孩童的尖叫声起,肖铭的哭喊声和叶崇锦的惊叫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