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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元鸣楼
  目送谢竟秋的背影消失在幽暗深处,凌休缓缓擡眸环视死寂的虚空,忽而漆黑中骤然闪现白光,虽明灭须臾,足以凌休察觉异象,他驻足原地未动。
  顷刻间,只见无数森然惨白的巨大瞳孔在幻境之中浮动,内里倒映着天地颠倒,光怪陆离的场景,如镜中倒映呈现。
  与此同时,耳边开始陆陆续续响起无数低语,渐次叠加混杂,很快汇聚成一道道清晰而凄厉的惨叫,悲鸣声此起彼伏,无数瞳孔中倒映的景象中皆是尸山血海的幻境。
  想来,那些进到上丘的修士,就是被困在幻境中,至今未能找到破解之法。
  凌休举步上前,择了就近的那只瞳孔,他掌心微拢,灵力瞬息凝聚,轻盈的辉芒环绕指尖,对着惨白如圆月的瞳孔轻轻摁下——
  刹那间,脚下猛烈摇晃。幻境中发出浑厚沉闷的轰鸣,周遭景象如碎镜般崩裂,随即一切有形之物皆在瞬息间分崩离析,万物被强行扭曲颠倒,他身处混沌中,闭眼,再睁眼,即是一面重组的幻境。
  耳边的悲鸣声倏然尖锐!破落的古村中遍地血泊,腥红大雾扩散弥漫,朦朦胧胧地遮挡了前方道路……
  悄无声息中,红雾中裹挟着潮重的血腥气,他静默地冷眼凝视雾中狰狞扑来的恶魂,无数只血手朝他扑来,争先恐后地想要将他拖往地狱——
  此时可谓四面楚歌,偏偏凌休仍是不以为意,反而从容地擡步走进雾中,很快他感到脸上有微湿的潮意,紧接着一道强烈的剑气穿过红雾,从前方直冲他的眉心!
  “叮!”无形中霍然起了阵狂风,瞬间将红雾刮得无影无踪。
  举起的左手双指间夹着一柄银色利剑,凌休侧眸瞥向握剑之人,她一袭干净的白色衣裙,面上表情冷若冰霜,但紧皱的眉头在看见凌休后,似是将信将疑地缓慢松开,眉心中显出一颗红色的小痣,衬得脸蛋更加白皙俊丽,继而那细长秀眉轻挑——
  她后撤半步,收剑拱手:“抱歉,方才出手太急,并未看清来者竟是道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谅解。”
  她率先行道出师门:“在下飞燕门温净云,敢问小友姓名?”
  “微山珩峰,凌休。”凌休拱手回道。
  “原来真是微山的凌大师兄……”温净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凌休问:“温师姐,此处是只有你一人吗?我仅察觉到你的气息。”
  除此外,全是翻涌如沸的浓烈妖气。
  “不止,还有很多其他的修士,多数都受了伤只能暂时藏在村里……”说到这,温净云不由面色凝重,语气沉下:“这里实在不同寻常……”
  凌休:“如何不同寻常?”
  “幻境的出口就在雾中,可一旦我们触碰到雾气,就会被吞噬灵力,转而化作妖气……”
  凌休:“那若是不使用灵力呢?”
  “会死。”她言简意赅,“大妖的分身之一就在雾中,不杀了分身出口就不会开。”
  回答得如此绝对,想来是已经有人涉险过,并且死在了血雾。
  “可……”温净云话音一顿,似是有些想不通,“可不知为何,方才你运使灵力,却分毫不受影响。”
  不但顷刻间接住了她的剑,甚至还能将血雾震开。
  凌休沉思半晌,后背上隐隐作痛的伤痕给出了答案,他不禁轻笑:“大概是身上有除妖驱邪的物件。”
  奚原峰主的戒鞭,乃是千年神柳的古藤编织,鞭上附有的灵力可是承罡后期的修为灵力,凌休受了重重的三鞭,当时被打得皮开肉绽,那些残留的灵力覆在伤口久久未散,因此血雾才会被震开。
  还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凌休一直忘了涂徐宗主给的药,却不想未愈的伤口这会倒是派上用场了。
  “有护身的就好,这血雾要不了多久还会重聚于此,你切记小心为上……”话说到一半,温净云脸色忽变,她条件反射地捂住心口,扭头蓦地吐口一口暗紫色瘀血。
  “你受内伤了?”接着,凌休擡手掌心幻化出白色药瓶,递过去:“这是我师尊给的疗伤药,可治内伤,你先服下。”
  “多谢凌兄……”温净云伸手接过后,倒出一粒,却还是迟迟没有服下。
  凌休见她脸色虚弱得难看,便擡了擡下颌,说笑道:“怎么?温师姐对药丸忌口?”
  “不是,是我妹妹,她伤势更重,我还是想留给她。”温净云轻轻握住拳,裹住细小的药丸,随即转身将药瓶递还凌休,声色郑重:“此番多谢凌师兄慷慨赠药,待来日若有机会,我定然相报。”
  凌休未语,拿回药瓶后将最后一颗药倒出,然后另只手双指一并戳在温净云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就在她茫然擡头那一刻,药丸倏然弹起,精准飞进她的口中——
  “咳咳咳——!!!”圆润的双眼错愕瞪大,她掐住剧烈咳嗽的喉咙,很快被呛得面红耳赤。
  “温师姐,多有得罪啊。”凌休惯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朝茫然无措的温净云笑了笑,闲庭信步地走在前面,“在血雾没来之前,劳烦温师姐带带路,那些受伤的修士现在都在何处?”
  温净云咳得嗓子钝痛,她站在原地愣怔半晌,直到体内灵力正缓慢平息恢复,她才终于意识到,眼前此人,当真不是幻境所化。
  自从进到这里,幻境所化事物堪称真实到诡异地步,她并非完全没有沉浸在虚假的幻境中,或者说,背后操控的幻妖定然是强大到匪夷所思,并不是她与一众修士能够抵抗的。
  但这次,她好像真的看到了血雾之中的出口,她笃定,绝非自欺欺人的幻觉。
  村中经历过几番血洗,已经荒废破败,目之所及皆是断垣残壁。
  受伤的众多修士就躲藏在一间破屋里,温净云推门时,灰尘忽地在空中四飘,她进屋低声喊了句:“静思。”
  身后的凌休紧随其后迈进屋内,温净云走向右边角落,半蹲在另一名姑娘身前,她先是拍了拍对方的后背,低声唤了几句,蜷缩的身体才渐渐松懈下来。
  “师姐……”姑娘的声音气若游丝,略显费劲地睁眼看着温净云,下颌却忽然被捏开,一颗药丸蓦地落进口中。
  “凝神调息。”温净云道。
  闻言,温静思只得噤声不语,只是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位不知名的来者。
  凌休环顾屋内,左边的角落铺满了发黄枯燥的干草,上面躺着的,靠墙坐着的,无一不是身上带着染血的重伤,甚至还有几人断臂,陷入昏迷不醒。
  当中有名年龄偏大的中年男子,他身上穿着朴素,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仍在渗血,但只是用了些破碎布和干草包扎止血,效果微乎其微,由于长时间的失血过多,他脸色过分惨白,一双下三白的眼睛里透露着狠厉,他沉声道:“温姑娘,你不该解释解释此人的来历吗?”
  温净云替怀里人擦了额头的冷汗,随即起身转去看向那名男子,“通叔在夷州除妖多年,见多识广,总不能不认得微山首席大弟子吧?”
  通叔脸色微变,打量几眼凌休,继而冷笑讥讽道:“我自是不认得什么弟子,倘若来的不是大能,那就是来当妖怪磨牙饱腹的骨头罢了。”
  温净云淡淡道:“通叔说得不错,不是大能者,自然只能成磨牙骨头。”
  凌休表情平淡,显然无心在意那几句夹枪带棒的冷言冷语,他一语不发地去到温净云那处,自己找了个空处席地而坐。
  可显然温静云方才那句话戳中痛处,通叔顿时铁青着脸:“温姑娘不必朝我落井下石,吃人的是妖,可不是我。”
  温净云沉默着,没再开口。
  “只是可惜了那元鸣楼的少主,年纪尚浅却因自大丢了性命……”
  话音刚落,倚墙闭目的凌休忽然睁眼,开口:“元鸣楼少主,陆淮文?”
  没料想居然会有人搭腔,通叔先是一怔,才回答:“元鸣楼楼主独子,除了他还有谁?”
  凌休沉吟片刻,还是没忍住皱起眉了,心道这会倒是麻烦了。
  元鸣楼少主陆淮文,前几年就开始在外历练,这段时间说是名声大噪也不为过,但却是另一种意义的“名声”,在外游历免不得认识一些江湖修士,偏他是个桀骜性子,不少打着阅历深的江湖老道想从他身上讨点好处,最后都落了空,有的也许还遭顿毒打,再传出去贻笑大方。
  陆淮文,等同于永宁州的太子爷,从小到大都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但他长这么大,只在一人身上吃过闷亏,而且不止一次。
  无需想,那人无疑是凌休。
  两年前,凌休奉命前往永宁州,参加名方大会,却因一时没收住,失手劈坏了比武擂台祭风阁的楼层机关,一剑劈断七十二处,险些没将楼顶屋瓦掀了……
  陆淮文那天气得不行,非要与他一较高下,然后败阵,再继续死缠着要比试,凌休自知是客,他为主,几次三番好言相劝,陆淮文执拗就是听不进,说死都要打赢才肯放凌休离开。
  于是凌休灵光一闪,想了个损招,说比一场蒙眼射箭,不许运使灵力,输的人要对赢的人百依百顺一日,陆淮文当即被忽悠得晕头转向,忙不叠应下。
  最后,凌休心满意足地带着稀世宝物衔春玉,回山门复命。
  等到陆淮文回味过来,那都是后话了,也被凌休抛之脑后。
  怎么就这么巧,还能在这荒郊偏僻处,听见陆淮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