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少微篇12
离开永宁州后,快马加鞭一路疾驰,车马很快驶入夷洲界内。
行至闹市街口,阵阵焦香混着面香扑鼻而来,街角酥饼铺前人头攒动,生意兴隆。炉火烧得正旺,烤盘上的酥饼烤得金黄油亮,表皮起酥层,热气腾腾地裹着香气,引来一众行人纷纷驻足。
郁逐春站在饼铺前,伸手递出碎银。
“一包酥饼。”
“好勒,客官。”老板笑着应下,用油纸包好,一手接钱,将酥饼放到他手里。
郁逐春转身正要返回车马,然而这时,街口尽头猛地传来一阵冷厉的呵斥,紧接着,原本熙攘热闹的行人开始惊慌失措,尖叫着四散退开,推搡间,原本繁华的长街瞬间乱作一团,摊贩倒地,货品散落,一片狼藉。
一队腰佩飞燕门玄铁令牌的一众修士手持长剑,正开路前行走来,身后押解着两道浑身是血的身影,步履沉重地穿过混乱的人群。
沉重冰冷的咒珈金锁拖在青石路上,摩擦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郁逐春眉宇微蹙,下意识擡眼望去——
只那一眼,他彻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了。
被咒珈金锁捆住的妖,是枳芜。
而被她护在身后的孩子,便是郁辞。
两人皆是伤痕累累,衣衫被鲜血浸透,破烂不堪,伤口翻着红肉,一路走过,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
手中的油纸酥饼啪塔一声,蓦然掉落。
周围百姓吓得连连后退,挤在街角丝毫不敢靠近,个个都是满脸惶恐,只敢压低声音议论纷纷,语气里满是惊惧。
“哎哟真是要命了!这温家的仙长抓了妖怪,怎么还在这游街啊!真是吓死人了!!!”
“可不是嘛!你看那地上弄得到处都是血!还怎么让人做生意?”
“今儿个可真是撞了邪、冲了煞,怎么还遇上这么个事呢!”
“别说了别说了!快些收了摊子,咱赶紧走吧,别触着霉头了!”
混乱之中,枳芜忽然脚步一顿。
她虚弱地擡起头,沾满血污的脸缓缓转向街口,目光直直撞进不远处那道身影,瞬间怔住,眼底翻涌起难以置信。
被她紧紧护在怀里的郁辞也跟着擡眼望去,在看清那人的刹那,郁辞的眼眶倏然涌上温热,声音颤抖着脱口而出:“爹……爹爹……”
“墨迹什么!赶紧走!”守在一侧的男修士厉声怒骂,见两人还敢停下,顿时横生恶意,扬手就朝着枳芜的脸狠狠扇去!
下一秒,男修的手腕就被死死攥住。
“你做什么?”出手阻拦的是名面色冷傲的女修,腰佩飞燕门令牌,却是这队群修当中气势最为出众的。
那男修见到是她,瞬间敛了暴戾,毕恭毕敬地躬身拱手:“温师姐,这大妖实在难以对付,咱们得在今日内赶紧将她送到徐道君手里,否则恐怕后患无穷。”
温风雪颔了颔首,冷声道:“她该如何处置,自有徐道君定夺,轮不到你私自动手。”
“可她杀了我们这么多同门,难道不该——”
话音戛然而止,躬身的男子浑身猛地一颤。
紧接着,噗嗤一声锐响,伴随着骨骼断裂的声音。
他的头颅径直从脖颈滚落,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得满地血水。
若非一旁的修士反应极快,猛地出手将温风雪拽到身后,她早已被喷溅一身血污。
整条长街,刹那死寂。
温风雪倏然拔出手中南燕剑,提剑虚空一挡!兵戈交击的轰鸣声轰然炸开,连同荡开的灵力余韵也化作狂风,几乎掀翻了整条长街。
那柄破空而来的长枪,极为诡异地绕过剑尖,枪尖凝着凛冽寒光,稳稳悬在她脖颈,只要再进一分,便会如同那名弟子,当场身首异处。
温风雪稳住身形,镇定地打量着瞬息闪至身前地人影,问道:“你是什么人?”
郁逐春淡漠斜睨她一眼,目光掠过她腰间飞燕门令牌,问道:“是谁下令,命你们闯入化春谷。”
“……”温风雪一愣,皱起眉瞥了眼身后脸色紧张,满脸担忧的那名男修,还不等她再犹豫,脖颈上的窒息感便愈发强烈,枪尖几乎要刺进去!
“住手!”另一名修士温世天骤然暴起,拔剑朝着郁逐春狠劈而去。
温风雪心道不好,急声道:“世天!别冲动!”
郁逐春手腕微振,长枪旋出一道寒芒戾气。温风雪脸色大变,急忙后撤,南燕剑挽出数道剑花,死守护身,可她的剑招却比郁逐春慢上太多。
“铛——!”
南燕剑被狠狠砸中,剧烈震颤,温风雪的虎口一阵剧痛,长剑脱手落地,连带着她自己也被震得踉跄后撤,嘴角溢出血丝。
温世天面色大骇,再顾不上被震出的内伤,心急如焚地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声音里都带着慌乱:“师姐你怎么样?!”
温风雪偏头呕出一口血水,她气息奄奄,哑着嗓音道:“快……烧传令符……”
“一定要……坚持到徐道君赶来……”
她颤抖着手,将黄符塞到温世天手中。
话音落下,她勉强撑着温世天的手臂站起,擡眼望向那道煞气滔天的身影,沉声道:“此人……乃是销声匿迹多年的邪修,郁逐春……”
“我再问一次,”郁逐春的耐心告罄,重复道:“到底是谁,派你们去化春谷的?”
“一介邪修!胆敢放肆!”温世天点燃传令符后,将温风雪护在身后,他提剑对着郁逐春,怒吼道:“待徐道君赶到!你必死无疑!”
郁逐春的脸色渐渐阴沉,语气平静得简直令人毛骨悚然,“那就在他来之前,先送你们去死吧。”
不过须臾后。
长街被血水冲刷,暗红粘稠地漫过砖缝,顺着街道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令人闻之作呕。残剑断刃散落,碎裂的衣袍和断裂的令牌搅在一起,触目惊心。
直到一声啼哭打破了死寂,郁逐春收起长枪,转过身看向后方泪流不止的郁辞,他心中阵阵刺痛,缓步走过去,蹲下身,将小小的身躯抱进怀里。
“爹爹……”郁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颤抖不止,沾满泪痕与血污的脸埋在他心口,哭声委屈又恐惧:“爹爹……娘亲……”
郁逐春心头猛地一沉,声音紧绷:“你娘亲怎么了?”
“夫人她……”枳芜欲言又止,徘徊在嘴边的话,犹豫再三后,终究是在郁逐春的凝视中,缓缓答道:“她被挖出妖心,已经退化原形……”
“就在昨晚,各派修士忽然杀了进来,他们似乎是两波人,其一是为捉妖,另一波人……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长生花……”
“他们抓住小主人,夫人为了求他们放过我们,只能自剖妖心,那些人达成目的后就离开了……”
许久,才响起郁逐春的声音:“是哪门哪派。”
“不知……”枳芜莫名感到冰冷的心口,似乎在隐隐作痛,不等她想明白是为何时,她答道:“来的修士足足有三百余人……”
这也就意味着,除了死在这条街的飞燕门弟子,余下的二百余人,都是冲着长生花去的。
世人觊觎,从未死心。
掠过的风中掺着久久不散的血气,郁逐春将郁辞抱起,去到街边干净的角落,接着脱下外袍裹住他单薄的身子,望着他哭红的眼眶。
“阿辞,别害怕。”郁逐春擡手摸了摸他的头,嘱咐道:“以后,枳芜会一直陪着你。”
“我要娘亲陪!要爹爹陪……”郁辞死死攥住父亲的衣袖,万般不愿地摇头哭喊着:“我不要下山了!我要回家……我要娘亲……”
“我去找娘亲,我去找她回家。”郁逐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只剩压抑至极的决绝。
他伸手替郁辞擦去眼泪,哄劝道:“所以你要乖些,等我们回来接你。”
语毕,他握住郁辞的手,摊开掌心后,指尖凝聚一丝戾气,毫不犹豫地划破皮肉,鲜血涌出,他沾血画出繁复符文,随即便亮起墨黑色的诡异光芒。
“爹爹……我好痛……!!”郁辞挣扎了几下,想要收回手,小脸上布满恐慌,眼泪不断往下流,一遍遍地哽咽哀求:“爹爹……”
“对不起,阿辞。”郁逐春看着掌心成型的传承妖契,终于彻底放下心。他缓缓站起身,拽开郁辞的手,接着强硬地推向枳芜。
“枳芜,带他走。”郁逐春道,“从此三洲之内,都不能再待下去。”
枳芜强忍浑身剧痛上前,低声劝说:“主人,待我伤势稍愈,我们一同带着小主子离开……”
郁逐春却决然转身,丝毫不再留恋。
身后撕心裂肺地哭喊、哀求,全都如同千万把刀凌迟着他。
郁逐寸身形微顿,手中握着长笛,脊背挺得笔直,只留下一句无情,却又好似不舍的嘱托。
“往后不到万不得已,你绝不能让世人知晓阿辞的存在。”
回忆结束啦~下章回到正常时间线!总算是把一些伏笔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