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少微篇11
时至午后,化春谷山脚下。
僻静的山路边,静静停着一辆雕花木车,车身木料上乘,纹路精巧,边角以鎏金镶边勾勒,处处透着工艺卓绝,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座驾,稳稳停在路旁,不显张扬却自带贵气。
车旁站着一位身着暗纹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腰间配着一柄鞘身雕云纹的长刀,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沉稳威仪,气质雍容不凡,绝非寻常商贾。他正垂着眼,语气温和耐心,哄着身前小小的孩童。
郁辞小心翼翼地捧着对方递来的玲珑球,圆滚滚的琉璃珠子在掌心里滚出细碎光芒,他满脸新奇,仰着脑袋软声问道:“叔叔,这真的送给我了吗?”
中年男子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孩童柔软的发顶,“嗯,你喜欢,便送给你了。”
他话音刚落,目光骤然越过郁辞小小的身影,沉默地看向不远处缓步而来的身影。那人步履从容,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冷寂,眉眼淡漠,一步步走近,周遭的空气都似沉了几分。
郁逐春唤道:“阿辞。”
此话一出,郁辞蓦地一怔,立刻转身回头,见到是父亲后,瞬间忘了手里的玲珑球,笑嘻嘻地跑着扑过去:“爹爹!”
郁逐春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郁辞,掌心揉了揉他的发顶,说道:“你娘亲摘了很多蘑菇,这会等着你回去呢。”
“爹爹,这个叔叔……”
郁辞正想解释,结果却被郁逐春温声打断:“我们不要让娘亲担心,好吗?”
“哦……”郁辞有些失落地低下头,乖巧认错:“对不起爹爹,我不应该自己跑出来……”
“好了,回去再说好不好?”郁逐春侧身让开路,掌心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你先回家,爹爹一会就回家和你们吃饭。”
郁辞一步三回头,小手攥着那颗玲珑球,依依不舍地频频望向那位锦袍中年男子,直到走上山路拐间,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这时,四周顷刻间安静下来。
郁逐春缓缓直起身,方才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眉眼冷沉如覆寒霜,周身邪戾气息骤然沉凝,压得人不禁呼吸一滞。他缓缓擡眼,墨色眸底寒芒微闪,与那名锦袍男子无声对视一眼。
“永宁州的人,跑来这做什么?”
锦袍男子神色微正,微微躬身拱手,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在下,久闻郁神医大名,今日专程前来,是想求神医出山相助。”
“这里没有神医,你如果再不走,就留下来吧。”说话间,郁逐春掌心闪过暗芒,白色长笛凝现,杀意隐隐迸发。
“我此次并无别意,只因我妻子重病在身,才不得不求神医出手……”男子握紧拳头,在狂躁的境界压制下,咬紧牙关道:“若神医愿意出山,我愿奉上万金……”
“并且,也一定会死守化春谷一事……”
蓦地!男子感到脖颈一冷,无形的寒意锁住咽喉,一道血线悄然浮现,带着细密的针刺般剧痛。他喉结滚动,血线随之绷紧,仿佛只要一念之间,头颅便会应声滚落。
男子脸上却无半分惧色,依旧脊背挺直,神色镇定自若:“若我死了,第二日,各大派就会知晓郁神医未死,长生花尚存于世的秘密……”
郁逐春垂下眸,狭长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戾气,一双寒眸微微眯起:“你在威胁我?”
“自是万万不敢,我的命和郁神医相比,绝不值一提。”陆鸣的声音沉稳,尚未慌乱,“所以还请郁神医斟酌考虑。”
郁逐春冷哼一声,渐渐敛起戾气,双手负在背后,他看着那名衣着矜贵的男子,沉声缓缓道:“永宁州首富,元鸣楼楼主,陆鸣。你的命怎么算不值一提呢?”
陆鸣脸色不变,仍旧谦卑道:“微末小民,不值一提。”
“明日北酆边界,在那候着。”郁逐春顿了顿,语气似笑非笑,“你若是想动旁的念想,在这之前,也应该想想你也有妻儿。”
陆鸣面上不显,却已经感到刀悬在颈,便道:“自然。”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竹林小筑被淡淡夜色笼罩,林间竹影婆娑,透着安稳的静谧。
厨房里还亮着油灯,郁逐春洗净碗筷,沥干水后,擡眼就瞧见躲在窗外的一个小脑袋。
他唇角微扬,取下毛巾擦手,缓步走过去,接着屈指在在窗台上轻叩,“还不去歇着,在这做什么?”
郁辞的怀里抱着玲珑球,慢吞吞地起身,脸上还带着几分困倦,“爹爹……”
“嗯?”郁逐春俯下身,双手撑在窗台,歪着头笑意盈盈,全然没了白日时那副冷冽的神色,耐心地问:“阿辞怎么了?是不高兴?”
“我今天不应该一个人跑出去,让爹娘担心了,也让枳芜姐姐担心了,”郁辞小声地细数着自己的过错,明明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还在碎碎念着:“下次……出门会、会和爹爹、娘亲……都说一声……不会乱跑……”
郁逐春瞧他困得头一点一下的,一脸认真地认错,顿时忍俊不禁,伸手一捞,将小孩从窗外抱了进来。
“好了,爹爹都知道了。”他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发顶,温声问道,“这话,方才和娘亲说过了吗?”
郁辞顺势搂住父亲的脖颈,把头靠在他肩上,鼻音浓重地嘟囔:“我先和娘亲说的……”
“那你很听话了,爹带你回房睡觉。”
郁逐春的步履轻缓,掌心一下下温柔地拍着孩童的后背,抱着昏昏欲睡的郁辞走出厨房,朝亮着暖灯的卧房走去。
缩在父亲温暖怀里的郁辞,已经睡意朦胧,小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微微翕动,迷迷糊糊地呢喃,声音很轻地问:“可是爹爹……我真的、永远都不可以下山吗……
郁逐春低下头,蹭了蹭柔软的发顶,安抚地叮嘱道:“别担心。快睡吧。”
四日后,车马驶入永宁州境内,最后停在元鸣楼外。
在陆鸣的引路下,郁逐春头顶一袭轻纱蓑笠,缓步跟在身后,进入陆家府邸,穿过流水潺潺的庭院,去往府中深处的后院。
进屋时,便有一阵沉厚的药香弥漫。
屋内陈设名贵却极尽素雅,不见半分冗余。里间的寝屋中焚着一缕气味极淡的熏香,丝丝缕缕游走屋内,与厚重的药香交织缠绕,冲淡了几分苦涩,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的病气。
陆鸣示意一众婢女退下,随后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撩开低垂的锦帐。
帐内光线昏暗,卧病在床的女子面色苍白,嘴唇乌暗无血色,心口起伏弧度微弱,若有似无。
郁逐春走上前,伸出手搭在女子的腕脉上,指腹下的脉象气若游丝。他凝神片刻,指尖微动,才缓缓擡眸,沉声问道:“贵夫人的病情,几年了?”
陆鸣立在一旁,神色满是担忧,闻言立刻低声答道:“已有五年。这五年间,我遍请天下名医,却都无计可施,束手无策。早先诊治的大夫,都说这是夫人怀胎时落下的身体底子虚弱,只能慢慢温养调理,别无他法。”
郁逐春道:“所以这些年,你就一直是按照那些方子,不间断地给她服用各类补药?”
陆鸣不由长叹一声,满脸无奈与心疼:“以往皆是按照各位大夫开的药方抓药煎服,可这些年,夫人的病情也是时好时坏,始终不见痊愈,反倒日渐虚弱……”
屋内陷入沉默,郁逐春探过脉象后,缓缓起身,他瞥了眼陆鸣,道:“陆楼主,借一步说话。”
陆鸣无故感到心口一沉,点了点头,随着他一同出了房门。
屋檐廊下,郁逐春背对着他,淡淡解释道:“贵夫人的确是怀胎时落下的根基弱,但起初并不能用药过甚,那些大夫给她开的药,也许是剂量大,又或者药性过强,反而导致她病情更重。”
“如今病情拖延太久,我亦无能为力。”
“神医,还请想想办法……”陆鸣猛地躬身,恳求道,“我妻子苦病煎熬多年,好不容易支撑到今日,请您……帮我们想想办法吧……”
郁逐春无声轻叹:“我只能开些温养身子的药方,你切记此后绝不能再给她喝别的药,谁开的,都不行。”
“那、那若是喝完了呢?”
“若是喝完了,夫人气色回转,那也不必再继续喝了,待静心修养几年,自会好起来。”
可若是没好起来,则另当别论了。只不过这句话,郁逐春并没有说出来。
言罢,郁逐春不再多言,他留下一纸药方后,便自行离去了。
屋檐上,忽然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越下越急。
陆鸣仍旧站在廊下,手里攥紧那纸药方。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唤来一旁候命的贴身下人,沉声吩咐:速将此药方送去给药堂,让他们按方煎制,务必尽快送入夫人房中。”
“是,楼主。”下人双手接过药方,应声正要退下。
“还有——”
下人脚步一顿,紧接着就在朦胧雨声中,听见那道冰冷模糊的命令。
“告诉山下的人,可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