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少微篇13
空蒙薄雾漫过亭檐,细雨如丝,轻轻斜斜落着。亭中石案上,热茶腾起淡淡白雾,与周遭湿气缠在一起。
“陆楼主,今日的茶不错啊。”
茶香浓溢,入口甘甜。
徐昼尘将手中茶杯放下,擡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陆鸣。
陆鸣闻言低笑一声,眉眼温雅:“徐道君谬赞。此茶乃是今晨新摘,芽叶软嫩鲜润,未经陈放,自然清甜。”
“是吗?那陆楼主可真是有心了。”徐昼尘缓缓道,“我今日刚收到一则消息,便片刻不停地来此,正好能喝这上好的茶。”
他话音一顿,语气轻淡:“不过现在茶也喝过了,陆楼主是不是也该有话对我说?”
陆鸣轻叹一声,眼底笑意微微收敛:“终究是瞒不过徐道君。陆某,确有要事相告。”
“你想说什么?”
“郁逐春没有死。”
陆鸣话音落下,徐昼尘面上依旧平静,静静听着。
“除此之外——”陆鸣声音微沉,“世人也已尽数知晓,长生花尚存于世。”
“陆楼主慎言。”徐昼尘忽然开口,语气虽听不出情绪,却自带不怒自威的压迫。
陆鸣微怔,这时亭外的细雨不知何时骤然转急,连风里也莫名添了几分冷冽寒意。
徐昼尘面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一片冷沉:“我说过,世上不存在长生花。”
“……”
陆鸣沉默了片刻,才道:“徐道君,你我都清楚,如今局势,早已不是一言两语便可扭转,尤其是世人的执念。”
徐昼尘突然转了话锋,语气带起一丝冷嘲:“我听闻前几日,陆楼主的府上来了位医士?”
他轻笑道:“就是不知,陆夫人现在可还安好?”
陆鸣的脸色微变,却从容地擡手提起茶壶,为他添了茶水,继而道:“有劳徐道君费心,我夫人的病纠缠数年,只怕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好转。”
“看来你心里也清楚得很……”徐昼尘讥讽地笑了笑,“那你又为何执意卷入此事?你是觉得我不会杀了你?还是不敢杀你?”
“徐道君乃是夷洲剑修榜首,想杀谁都在一念之间。”
“别和我弯弯绕绕,我只问你,放出朔州消息的人,是不是你?”徐昼尘神色渐沉,“你若敢隐瞒,那今日我来就是杀你。”
陆鸣擡眸,目光坦然道:“如果我说不是呢?”
“那最好不过。”
“徐道君,你五年前设下一局,替郁逐春瞒天过海,还默许他带走了长生花……”陆鸣道,“追根究底,你是为先辈的恩怨,所以才帮他的吧?”
徐昼尘淡淡扫了他一眼:“也别光说我啊,陆楼主,你怎么不想想,还要几个时辰,郁逐春会杀到元鸣楼?”
陆鸣反而处之淡然:“徐道君今日既然来了,我想的是,万事皆可迎刃而解。”
“我倒是好奇……”徐昼尘眉心微拧,“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寻到郁逐春踪迹,还能逼他出山,为你医治陆夫人?”
陆鸣沉默半晌,才道:“我如果说,一切都是巧合呢?”
徐昼尘蓦然失笑:“那说明,郁逐春真是倒霉了。”
“徐道君,容我再多言。”陆鸣沉声道,“透露长生花在朔州一事的人,并非是我。”
徐昼尘眼睫微垂,指尖轻叩茶桌,若有所思道:“是啊,不是你。”
陆鸣道:“觊觎长生花之人,古往今来,数不胜数。”
亭下谈话间,蓦地一股森寒戾气骤然自上空压下!
绵绵细雨猛地一滞,天际的灰色云雾轰然炸开,一道凌厉的黑影破雾而来,凌空于上方。
狂风骤起,掀飞亭帘。
来者一袭冷色紫衫长袍,周身杀意与戾气环绕,手中长枪斜指,枪尖滴落的血水混着雨水滴落。
郁逐春居高临下,视线掠过下方,继而冷声道:“徐昼尘,你果然在这里。”
刚添上的温茶,都没来得及喝,就已经凉透了。徐昼尘慢慢起身,潮湿的冷风吹起他的衣摆。
下一瞬,剑鸣响彻天地。
长剑出鞘,似一抹电光照亮昏暗雨幕。
只一眨眼,徐昼尘身形晃动,来到他面前,轻笑道:“有些年不见了,怎么一来就这般气势汹汹的?”
郁逐春道:“我只问你,是不是要来阻拦我?”
“显而易见吧。”徐昼尘掌中灵光凝剑,雨幕中的面色阴沉,“但如果你现在离开,你我都可以相安无事。”
“想让我走,那就交出长生花,”说着,郁逐春睨了眼下方的陆鸣,冷声道:“还有陆鸣,他必须死。”
徐昼尘斩钉截铁道:“不行,他现在还不能死。”
郁逐春点点头,道:“那就不必再说了。”
一月之后。
邪修郁逐春孤身闯入永宁州元鸣楼,为夺取长生花,誓要与徐昼尘不死不休。二人交战惊天动地,百里外皆受之波及,九天之上黯然失色。
最终两败俱伤,皆身负重伤,胜负无人知晓。
只是此战过后,郁逐春逃出永宁州,却在月亘海设下一种前所未闻的诡异诅咒,致使天下水源成了疫毒之源。
尸蛮疫一传十、十传百,转瞬席卷天下,一时间尸横遍野,流民四散,苍生涂炭。
苍生劫难之际,徐昼尘重伤未愈,仍旧带领夷洲诸派,合力围剿郁氏邪修郁逐春,以百玉莲净涤水源。
那一战死伤惨重,世人皆以为,天下修士大半殒命于郁逐春之手。
“砰!——”
房门被一脚狠狠踹开,奚原大步闯入,一眼便看见床榻上盘膝调息的身影,床边狼藉一片,遍地是浸透鲜血的包扎布条,屋内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苦涩药味扑面而来,显然是刚换药不久。
“徐昼尘!你是不是疯了!”奚原快步走到榻前,怒声斥问:“朔州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昼尘闻言,缓缓睁开眼:“不是与你说过很多次了?”
“你那些搪塞世人的说辞,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奚原气得在屋中来回踱步,双掌紧握成拳,半晌才顿住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我仔细查验过战死修士的尸身,他们伤口确有邪修戾气缠绕,但是——”
奚原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徐昼尘淡淡道:“没有但是,我说过此事结束后,不必再提了。”
奚原沉默良久,看着徐昼尘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势,拧紧的眉心才渐渐缓和了几分。徐昼尘周身旧伤未愈又添新创,处处皆是致命伤,作为多年至交,他终究无法再步步紧逼。
可眼下,他实在按捺不住了。
“对,你说的不错,那些修士的伤口确实有戾气的残留,”奚原的声音沉了下来,“但是你呢?你能不能和我解释下,为什么你的每一处伤势,都这么熟悉?”
“尤其是你左臂上的刀痕,我怎么记得,郁逐春是练枪的?”奚原字字掷地有声,逼问道:“非要说的话,随你同去的诸派中,倒是有不少习刀的?”
徐昼尘擡起眼眸,对上他穷追不舍的视线,问道:“奚原,你觉得这些重要吗?”
“重要,为什么不重要?”奚原厉声反驳,“我要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有违天理的事情!”
“天下既得安宁,如此便足矣!”
“什么足矣!什么值得你付出这么重的代价?”奚原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修的是剑道!是斩邪扶正之道!如此不计后果地自毁根基,就不怕一朝杀红了眼、走火入魔吗!”
“此事绝无可能。”徐昼尘神色沉静道,“就算真有那天,也有你们亲手杀了我。”
“你别再说这些了!你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吗?”奚原浑身都在颤抖,再也无法隐忍:“与你同去的千万人,最后无一幸存!”
“都是你杀的……是不是!”
这次,徐昼尘没再回避:“是。”
奚原心口一塞,僵在原地半晌,脑子里愣是想不出该说什么好。
“长生花的存在,注定世间永无宁日。”徐昼尘无声叹了叹,“我父亲留下嘱咐,我的剑道便是维护苍生,而圣人,也是为了制衡世间才存在。”
“胡言乱语,简直不可理喻!”奚原怒不可遏道,“你的剑道分明是在天涯、在无边海,就是不在画地为牢!自困己身!”
“若为苍生,虽死后已。”
“你真是疯了!”奚原气得手都在抖,指着他骂,“我看你已经走火入魔了!你这道修成什么了!?”
“吵什么?”
这时,门外传来清冷沉稳的声音,蓦然打断二人的争执。随即就见陇青缓缓走入屋内,他先是瞥了眼怒气正盛的奚原,又扫了眼面色苍白的徐昼尘,最终叹气摇头。
奚原闭了闭眼,怒道:“你知道他都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陇青回他一眼,表情意外地平静,“我劝过,拦过,没用。”
“你事先就知道?!”奚原瞳孔骤缩,一脸的难以置信:“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就瞒我一个人?!”
“告诉你,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陇青蹙着眉,不由劝道:“奚原,你何必呢?”
“我只是不明白,天下苍生这么多人,你们真的能管得了那么多吗?”奚原苦涩一笑,偏过头,眼睛却默默红了,“我们就是修道的,一心钻研剑术,天下大义之士如过江之鲫,什么人来做这些事不行?为什么非得是我们啊?”
“那你想过吗?正是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做到。”陇青沉声道,“死去的千万修士,其中有多少是为争夺长生花?又有多少,是只为天下安宁?这些人如果不死,那他们的执念迟早有一天,只会是更大的祸患。”
“那又与我们何干?”奚原仍旧固执道,“他们的生死,是因为他们咎由自取的贪婪,既然迟早会死于自相残杀,那还不如任由他们,反正人各有命!”
徐昼尘摇了摇头:“那将会是,天下大难。”
陇青道:“郁逐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奚原浑身一震,迟疑道:“他、他真的死了吗……?”
“死了,尸骨无存。”陇青的语气淡漠,“他不惜献祭神魂为阵眼,在月亘海设下尸蛮疫的阵法,一旦阵破,神魂俱灭。”
“他这么做,难道也是为了长生花吗?”奚原实在想不通,“可这么做,不也是白白枉送性命?”
陇青无奈地摊了摊手:“个中缘由,非三言两语能解释的。”
“行,随你们吧!”奚原气得连连点头,猛地转过身,“反正你们从来也没想过要告诉我,这些事与我,也没有半点关系!”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屋内这才清净了片刻,仅剩下徐昼尘和陇青二人。
“徐道君,以百玉莲净涤水源?”陇青慢条斯理地坐在床边,斜睨他一眼,“你这瞎编的功夫,倒是只增不减啊。”
徐昼尘忽然低声笑了笑,悄悄睁开左眼:“那你信了吗?”
“百玉莲,长生花……”陇青冷笑着,语速慢慢:“你既不想证实长生花的存在,又想让世人信服,那就只能瞎编一个,能够遮住长生花的名头。”
郁氏一脉,每一代都为苦寻长生花,破解蛊咒之法,却不想最后,竟是死于长生花,与其共灭。
长生花破了郁逐春的邪魂阵,而长生花也消失在阵中。
徐昼尘也笑了笑:“你神机妙算,我当然瞒不住你。”
“你且实话告诉我,随你同去的修士中,是不是真的没有一个人,是为天下苍生的?”陇青微微眯起眸子,“还是说,你是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有。”徐昼尘道,“飞燕门温氏掌门人。”
陇青愣了愣:“仅她一人?”
“对,仅她一人。”徐昼尘道,“那日我将假长生花交予其中一派,有意挑起众人争斗,仅她一人,始终在我身后,未动杀心。”
“难怪……”陇青恍然道,“幸存的掌门人,也仅她一人。”
陇青道:“所以你下一步,是打算开山立派,创立仙盟了?”
徐昼尘:“确实如此。”
“可奚原有句话没说错。”陇青上下打量着他,唇角笑意略带着一丝玩味,“徐家世代追求剑道成圣,志在天涯无边。你如今止步于此,难道是要弃道不顾,甘愿修为了结在境渊后期吗?”
徐昼尘答道:“若是放任天下劫难接踵而至,即使能够成圣,也是存于千疮百孔的天下,没有任何意义。”
“好,我暂且信你一时的心存大义。”陇青笑意渐敛,继而话锋一转:“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是代为转告你的。”
“什么事?”
陇青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袖,慢悠悠道:“陆鸣转告你,郁逐春可能留下了一个孩子。”
他神色凝重,目光深深地望着徐昼尘,缓缓道:“我倒是想知道,如果你找到了那个孩子,你是会毫不犹豫地为大义杀了他,还是心存怜悯,留他一命。”
一个新奇角度:凌师兄居然学会报备了,孺子可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