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少微篇10
三年前,郁逐春精心筹谋再次设局,他亲自将少微带回北酆。
最初是少微日日惦念着,说想要回家,回到北酆去,郁逐春便答应了她。
她满心欢喜,以为是终于得偿所愿,却浑然不知,此去北酆,只是万劫不复的死路一条。
世人对长生花的觊觎,从未消减过半分。哪怕是徐昼尘亲自放言,从此再无长生花,也仍旧有人对此半信半疑,不肯就此死心。
各大门派明面上不作态,实则暗地中依旧虎视眈眈,隔三差五便派人潜入北酆排查搜寻,穷追不舍,只为寻得一丝长生花的下落。
从始至终,郁逐春的目的,都不过是要将她重新引入虎口。他算尽一切,却独独没料到,在那日寄宿体内的令魂蛊,竟会毫无预兆地发生躁动。
魂蛊不断侵蚀灵力,被逼无奈下,郁逐春为了保住性命,只能强行自封七成修为。
变故接连而至,少微和郁逐春同时被七大门派的弟子层层围剿,其中更有修为至承罡境界的门派长老压阵。
虽说郁逐春是境渊境界的大能,可他自封修为,仅仅只剩下三层修为,尚且自顾不暇,更别说还要顾及旁人,更没有要为了旁人,与这些修士殊死一搏的必要。
他本就无心应战,于是他留下孤立无援的少微,要独自一人离开时,也并没有想到,少微会拼上性命护着他,硬生生逃出重围。
这是第二次,却是唯一一次,郁逐春亲眼看着她是如何取出心头血,再如何喂到自己口中。
在郁逐春看来,她天真愚蠢,忘性大,不长记性,动不动就会喊这痛那疼的,心性与花无异,娇弱胆小。
但也正是这样的她,在郁逐春一手造成的生死关头之际,她心怀愧疚,说出对不起三个字时,让郁逐春彻底说不出话。
在花沁露的压制下,令魂蛊的反噬褪去,郁逐春恢复修为,将那群修士全杀了。
最后,他带着少微回了朔州,化春谷的竹林小筑,此后五年都不再入世。
五年后,竹林小筑。
“小主人,故事讲完了,你该练功了。”
枳芜的思绪渐渐收拢,她负手而立,目光看向身侧的孩童。
“不行不行!你还没告诉我,爹娘三年前在北酆遇险一事呢……”郁辞坐在竹凳上,不情不愿地嘟起嘴,他伸手拽住枳芜的袖子,撒娇道:“枳芜姐姐,你快给我说说吧,最后到底是不是娘亲出手,一招把那些坏蛋都打得落花流水了?”
枳芜微微皱起眉,再次陷入回忆的沉默,她认真思索半晌,才郑重地点点头:“嗯,大概也可以这么说,最后确实也是夫人出手,那些人才会死的。”
“都杀了?!”郁辞满脸诧异,猛地起身,激动得眼睛发亮,“娘亲这么厉害!”
郁辞高兴地欢呼起来,枳芜望着他幼小白皙的脸蛋,眉宇和五官与郁逐春有六分相似,而那双纯净如琉璃般的浅灰眸子,与少微一模一样。
其实枳芜也一直想不通,为何主人三年前带着少微回到化春谷后,就好像变了个人,可又好像没变……
主人还是一如既往,对少微姑娘很温善,事事迁就,非要说的话,就是再也没提过要剖取妖心一事。以至于每月魂蛊躁动时,主人都会提前离开小筑,等过了三日后,才会回来。
他甚至不会告诉少微姑娘,离开的原因是什么,只借口说要下山采药。
枳芜亦是妖,她活了将近三千年的岁月,最初也是在朔州那片诡域中,被郁氏先辈一起带出来的妖,后来她就同那位先辈缔结了妖契。
那位先辈为了寻找破解令魂蛊之法时,修习了许多邪术,其中就有一种可以传承妖契,亦或者破解妖契的办法。
此法世无仅有,但枳芜却选择了传承妖契,此后代代相传,她就守护了数代郁氏血脉。
她虽然也不明白人的情感,但历经百年,亲眼所见郁氏为寻破蛊之法,付出了多少代价,她至少明白,郁氏每一代,都是背负着怎样沉重的希冀而诞生于世的。
她原以为,郁逐春会不惜一切代价,剖去妖心。
他最后却并没有这么做,就像当年,郁氏先辈分明可以只带走那群受困的修士,并不需要为了救她,打破那道禁锢的封印,导致惊动令魂蛊。如此,郁氏一脉也不会身中永生永世,都无法摆脱的诅咒。
郁辞不满地撅起嘴:“枳芜姐姐,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抱歉。”枳芜的思绪一断,回过神来,“我方才想起了别的事情。”
郁辞好奇道:“枳芜姐姐,那你以前是不是也见过山下的人间啊?”
“见过的。”
“是怎样的?”
枳芜努力想象着:“很……很繁华?很多的人,有的时候很吵,有的时候又很冷清……”
“就、就这些吗?”郁辞半信半疑,“我怎么听着,还不如你随手编织的幻境有趣?”
“其实幻境与现实差别不大,”枳芜解释道,“银镜中的幻境,也是按照我亲眼所见的人间所编织。”
“可幻境是幻境,不管如何真实,我还是能一眼看出,这是你编织出来的……”郁辞有点郁闷地双手撑着脸,望着四周静谧清幽的竹林。
自他从出生起,这三年里一直都是在化春谷生活,从未下过山,甚至见到的山下世界,也是枳芜编织的镜花水月。
“如果我不是妖的话,也许就看不出微末破绽了吧。”郁辞说着又擡起头,眸光清亮,“就像当初,娘亲在你的幻境里,不是也一眼就发现了,这不是真实的吗?”
只不过娘亲和他说过,她去过真正的人间,却也依旧更喜欢枳芜姐姐编织的幻境。
但郁辞没有,他的好奇心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强烈了。
想到这儿,郁辞圆溜溜的眼睛一转,忽然仰起小脸,软声道:“枳芜姐姐,爹娘怎么还不回来啊?我都好饿了……”
今日一早,郁辞睡醒就闹着说要吃小鸡炖蘑菇,于是夫妻两人就出门采蘑菇去了,也没说什么时候才回来。
枳芜擡眼看了看尚早的天色,温声答道:“主人和夫人刚出门不久,大概还要晚些才回来,你若是饿了,我去看看屋里头还有没有吃的?”
郁辞闻言,连连点头:“那我在这等你,你去吧!”
结果枳芜刚转身朝厨房走去,郁辞踮着脚目送,直到亲眼看着她进了厨房后,才敢脚尖一溜烟往院门外跑了出去。
等到枳芜端着热好的糕点出来时,院内已经空无一人。
晨雾笼罩着青山,草木上还凝着湿凉的晶莹露水,晨风一吹,空气里散着淡淡的泥土清味。
“这蘑菇好漂亮!”少微弯下腰,掐起一朵伞盖圆润的紫色蘑菇,接着转身对着郁逐春一对比,笑道:“你看!紫色的!像不像你!”
郁逐春提着竹篮跟在后面,闻言眼底漾开温润笑意,温声应道:“你说像,那自然是像的。”说着,他从怀里取出干净的素白帕子,先接过少微手里的蘑菇,再握住她的手,仔细擦去指缝间的泥土和蘑菇上沾落的粉末。
郁逐春叮嘱道:“不过这蘑菇有毒,可不能给阿辞吃。”
少微面露几分遗憾,等手擦干净后,才说:“好吧,那就吃你今天摘的吧。”
郁逐春将紫蘑单独放到篮中角落,说道:“你若是喜欢,回去栽在院子里,就当养养眼也行。”
少微展颜一笑,转身踩着一地青草露水,往林中深处轻快小跑着,声音清脆欢快:“那我还要多摘几朵!”
直到将近晌午时,雾气渐渐散开,暖煦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
忽然,林中弥漫出一阵诡谲的妖气。
“主人——”
郁逐春脚步一顿,循声回头,便见枳芜神色略微焦灼,她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道:“小主人跑出小筑了,我在山上找遍,都没找到他。”
“郁逐春……!”少微挽着满当当的篮子,远远看见枳芜,便奇怪地走过来,问道:“枳芜姐姐,你怎么在这?不是和阿辞在家吗?”
郁逐春敛起眼底冷色,面上维持着温浅的笑意,轻声道:“阿辞贪玩,枳芜正找他呢,”
“刚好蘑菇摘得也够吃了,不如你先和枳芜回去吧,我一人去找他,等回到家和你们一起做小鸡炖蘑菇。”
少微哦了声,双手叉着腰:“这个笨阿辞,出门前都说了,让他乖乖听话,怎么又跑出来玩了。”
“小孩贪玩。”郁逐春好声好语地劝她,接着不动声色地朝枳芜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带少微回去。
枳芜心领神会,连忙上前陪着少微,二人一起朝着小筑的方向走去。
直到两道身影彻底隐入林径、消失不见,郁逐春脸上温和的笑意才彻底褪去,眉眼沉落,复上一层阴冷凝重。
他转过身,朝着与小筑全然相反的方向,独自走向密林深处,周身气息随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