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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炼魂
  “令魂蛊会随着血脉传承,在郁逐春死后,他的孩子就是下一任蛊主。”奚原的语气格外平静,“徐宗主当年建立仙盟,开山创派,收养了上千流离失所的孤儿,其中便有那个郁氏的遗孤。”
  “陇青知道徐宗主不会下这个永绝后患的死手,可没有办法……”
  渐渐的,奚原喉间泛起苦涩,话音难掩颤意:“徐宗主执意逆天而行,要将那遗孤养在身边,教他明辨是非、守心向善,甚至不惜赌上自身性命,强行将蛊王转移到自己身上。”
  沉默许久的凌休忽然开口:“但他失败了,是吗?”
  一步踏错的抉择,蛊王转移功亏一篑,徐昼尘就此殒命。
  奚原闭了闭眼,黯然垂泪:“他留过话给我,关于你的。”
  “是什么?”
  “如果他能够将蛊王转移,你也能杀了他,那么微山要将此事瞒住,不惜一切代价保下你。”
  “什么……?”凌休僵住,满眼愕然。
  奚原看着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心口更是晦涩酸苦,哽咽的声音更甚,“但若有半分偏差,也绝不可让天下人知晓蛊主的身份,同时也要将你留在微山,不得离开。”
  温热的泪水模糊了奚原的双眼,垂在身侧的手也在止不住发抖,压抑多年的悲痛,在此刻溃不成军。
  “凌休,你当年……走得太快了……”
  “为了助徐宗主将蛊王转移,我和陇青都几乎耗尽毕生修为,那时的你距离境渊后期,只差一步破境,微山之中根本没人能拦得住你。”
  “你那夜离开后,所有的一切都乱了……”
  三洲之中开始疯传徐昼尘被凌休所杀。
  看似屹立不动的仙盟,瞬间分崩离析。诸派长老与各大派掌门实则无心追查真相,只顾着私下倾轧内斗,争夺盟主之位;另一边,则是铺天盖地的追杀令,整个三洲之内,所有人都要将他凌休挫骨扬灰,斩尽杀绝。
  “我派人出去寻过你,也找过你,但你已经根本不愿意回微山。”
  凌休却觉得讽刺无比,他根本回不去,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无数的追杀将他逼至绝境,他也分不清到底还有什么人,是愿意让他活下去。
  “那为什么是我?”凌休的脸色已然惨白如纸,失魂落魄地问,“到底为什么……”
  “因为从一开始,你才是天道选中的圣人。”奚原说,“原本只要徐宗主转移蛊王,成为蛊主,只要你杀了徐昼尘,取代他,就可以成为下一位圣人。”
  “徐宗主是想用自己的死,作为你破镜的契机。”
  违逆天道,篡改天机,本就是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轮回的下场,徐昼尘不计后果,那么以身入局的陇青,也同样逃不开天罚。
  凌休只觉浑身冰冷,脑子里根本无法思考,嘴里喃喃地发出声音:“所以他把我养大,只是为了让我杀了他吗?”
  整整十六年,他背负着弑师的罪名,活在无尽的愧疚、悔恨之中,无时无刻都受心魔侵蚀。
  如此罪该万死,无颜存活的恶名,就这样落在一无所知的他身上,他却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杀了真正的蛊主,才算是向恩师谢罪,才能真正赎清罪恶。
  可到头来,所有的苦难、挣扎、还有痛不欲生的执念,全都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布局。
  徐昼尘不惜以身殉道,以命换命,只是为了护下那位蛊主。
  那他呢?是计划失败的弃子?
  “徐宗主他……知道是亏欠了你,也交代过要我务必护下你,”奚原说,“只是我那时修为停滞不前,有心无力,并非要弃你不顾……”
  “算了……”凌休的脸上重新露出淡淡笑意,语气淡然得毫无情绪,“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吧。”
  结果再坏,总归到最后,是让他有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知情权,让他知道了所谓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血淋淋的无情。
  修道之人,无外乎此。
  凌休心中似乎没有恨,也没有怨,他不想再去归根究底地琢磨,这件事于他而言,早就该过去了。
  可这副平静释怀的模样,却让一旁的谢竟秋觉得心口格外刺痛,但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不作声地伸手勾住他的尾指,轻轻蹭了蹭。
  此时,天象异变,诡谲翻涌的黑云层层压了下来,积聚在万里长空。黑云间隙中巨雷翻滚游走,引起阵阵雷鸣炸开。
  众人脸色齐变,奚原迈出一步,擡手掐诀唤出护山大阵。
  “是炼魂邪术……”奚原仰头看着上空的黑云,“那些……是修士的魂魄!是蛊主在炼魂!若是不尽快阻止,恐怕天下危在旦夕……”
  众人循着黑云蔓延而来的方向远眺,那阴气汇聚的源头,正是朔州地界。
  北酆毗邻朔州,妖族盘踞千百年,妖气邪煞常年弥漫,阴气极重,正是施展炼魂邪术的绝佳之地。
  奚原率先开口,请示道:“掌门,事况紧急,还请允我出山!”
  蓦地,剑鸣声起,寒商应召凝现,稳稳悬停在凌休身侧,剑身环绕着流萤灵光。
  “我会去的。”他握着剑,神色是那样的云淡风轻。
  “不行!”奚原当即否决,“你心魔才除,体内灵力尚且不稳,怎么能……”
  “你去,没有胜算。”
  “那便是同归于尽,我也不会让此事殃及到微山!”
  “你也做不到和半魑同归于尽,”凌休的理智显得格外无情,“从你当年决定放弃修习剑道,跟随徐宗主开宗立派起,你的修为就已经停滞不前了,不是吗?”
  奚原很清楚自己的道途并不在一方之地,也不在一山之中,从一开始就知道,留在微山只会影响他的修为,也许是停滞不前,也许是再也找不回修道的意义,但他依旧选择追随故友,永远留在微山。
  奚原长叹一声:“……是,可要我如何能次次束手旁观,看着你离开,就再也……”
  ——再也回不来。
  如同当年的凌休,离开后,再次得知他的消息,便是已然灰飞烟灭。
  “此行,我同他一起。”谢竟秋道,“奚原峰主,山中还有诸多要事,我需做个交代。”
  凌休闻言,回头瞥了二人一眼,沉默着什么也没说,转而走到院边,目光向前方的珩峰看去。
  奚原问道:“谢掌门,还有何要事?”
  谢竟秋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出去,“你只待三日后,再打开这封信,按照我说的做便是。”
  见状,奚原迟疑地接过,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可……”
  谢竟秋淡淡一笑,语气平稳:“微山,不会有事。”
  语毕,两人没有丝毫留恋,化作两道流光飞速地划过黑压压的天际。
  天下危难之际,大能者自当临危受命。此行若是有谢竟秋同行,想来胜算会多上几分,只是不知为何,奚原站在原地,目送着二人的离开,心中那股隐隐躁动的不祥预感,在此刻愈发强烈了……
  “主人,朔州的结界被破,是凌休和谢竟秋来了。”
  洞窟中弥漫着腐浊的魂气,枳芜躬身现于一侧,垂首低声回禀。
  高耸的黑金巨鼎立在洞窟中央,鼎身刻满扭曲怪诞的炼魂符文,鼎口不断翻涌着黑色魂体,无数残魂嘶鸣尖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半魑负手立在鼎下,玄黑衣袍与无边黑夜融为一体,脸上覆着冥狐面具,泛着幽冷的微光,遮住了所有神情,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闻言,他缓缓转过身,低沉的笑声掺杂一丝玩味:“既然来了,那我自然是亲自出去,好好迎接他们。”
  枳芜擡起眸,目光扫过鼎中躁动的魂体,迟疑道:“主人,炼魂之术……”
  “无妨。”半魑语气轻淡,指尖随意一擡,撚来一缕幽绿残魂,那是修士死后仅剩的灵息,只见他指尖收拢,只用了碾死蚂蚁的力度,那缕魂体便彻底湮灭,化作飞尘。
  “已然七成,余下魂体会自行融合,无需我分心。”
  “明白。”枳芜不再多言,擡手取下腰间银镜,镜面瞬间泛起蒙蒙寒芒。她凝聚妖力灌入镜中,不过瞬息,镜面便涌出铺天盖地的血雾,雾气疯狂蔓延,将整座洞窟、以及遍地枯骨焦土尽数笼罩。
  不多须臾,待白雾散去,二人置身于北酆腹地——黄沙漫天,妖风卷着残魂嘶吼,天地间尽是蚀骨的阴邪煞气。
  与此同时,乌云压顶的长空之上,两道身影御风而立。
  凌休手执寒商,纹丝不动地立于风中,衣袂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周身灵气狂涌如飞雪;谢竟秋在他身侧,眸光中沉冷,极具威压的灵力没有丝毫收敛。
  二人并肩悬于上空,俯视着北酆的所有妖邪浊气。
  半魑微微仰起头,面对沉凝的灵气威压,没有半分退惧,语气里带着笑意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话音刚落,半魑的掌心骤然爆发出一团黑瘴气,那是他炼魂术滋养出的魂力,与妖力缠结在一起,化作无数触手,直扑凌休而去!
  凌休眸色一沉,手腕翻转,寒商剑瞬间出鞘,一道锋利剑光劈开黑瘴,可那邪气却如同附骨之疽,非但没有消退,反而顺着剑气缠绕而上,直逼他眉心!
  “是幻境——”谢竟秋脸色微变,下意识擡手凝聚灵力,欲要上前护他。
  然而,凌休却顺势而为,没有半分抵抗地任由黑瘴气将他吞噬。
  身影被黑雾吞没的前一瞬,凌休侧过头,望过去,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万千巨大镜面凭空浮现,占据整个漆黑的天幕,镜光扭曲翻涌,无数凶戾妖物嘶吼着从镜中冲出,顷刻之间遮天蔽日。在此同时,下方大地轰然崩裂,地底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异响,蛛网般的裂纹里,成千上万只令魂蛊争先恐后地爬涌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席卷,腐臭的蛊气瞬间弥漫四野。
  枳芜身形一闪,凌空而立,挡在谢竟秋的去路,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你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