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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揭露
  阴郁浊气翻涌,庞然压顶的血色圆月破空悬停,剧烈的红光照彻幻境,尸海无边辽阔,无风无息。
  凌休站在万千尸骸之上,漫天猩红映衬冷峻的脸庞,孤寒如冰的眉眼中流露着杀意。手中寒商无声地隐隐颤动,似是察觉到幻境中的凶戾,剑身流光不断暴涨。
  一袭黑袍裹着满身黑红瘴气,半魑饶有兴致地擡眼,目光落在凌休冷淡的脸上,再缓缓游移至那柄震颤不止的寒商剑,语调轻慢:“你的灵力全都恢复了?”
  “我倒是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话音才落,上千道剑影倏然破空凝现,如引雷坠地。
  半魑视线冷凝,一息之间,手中的白笛瞬间化作一柄长枪,打出一记横扫,黑红光晕猛地炸开,剑影被震碎成簌簌飘落的碎片。
  剑光枪影骤起,凌休的剑势犹如雷霆,没有半分迟疑,目的只有一个,直取半魑命脉。
  面对他几次的灵力暴增,半魑的从容渐渐变得吃力,以至于剑锋屡次擦过颈侧。
  “叮——!!”
  耳边响起一道摩擦碰撞的声响,半魑收势旋身,足尖踏碎遍地骸骨,退开数丈外,堪堪避开了迎面冲来的剑意。
  半魑擡手抚上面具的边缘,果不其然摸到碎裂的纹路,他依旧是很轻的语气,慢悠悠道:“你很想知道我是谁?”
  凌休眸色微凝,握着寒商的手纹丝未动,剑尖始终直指对方,唇瓣紧抿,并未应声。
  “还是说……”半魑的指尖抵在面具上,带着几分讽刺地笑道:“你是不敢面对啊?”
  下一秒,冥狐面具被摘下,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中。
  即使是早有预料,隐隐猜测过,可当真相摆在眼前时,凌休的呼吸还是乱了,连同体内躁动的灵力也开始抑制不住。
  慕承慈望着他,唇角噙着浅淡的笑,“见到我,就让你这么难以接受?”
  凌休的眼底瞬间浮现猩红,血丝密布,在念出名字时,几乎是咬牙切齿:“慕承慈……!”
  “其实我并不喜欢这个名字,你知道为什么吗?”慕承慈低头笑了声,再次擡眸时,才发现那笑意是丝毫未达眼底的。
  “因为这是徐昼尘给我起的名字。”慕承慈自言自语地说着,一字一句都是藏不住的鄙夷,“我觉得很虚伪。”
  “就像当年,他没有杀了我,还自以为是地将我带回微山,自以为是地妄想篡改天命。”
  “还有你,”慕承慈凝视着他,神情十分复杂,仿佛看到一个多年未见的故友般缱绻留恋,却又如同见到一个厌恶至极的仇人般憎恨,“你和他是一样的人,也很虚伪。”
  “你知道什么是虚伪吗?”凌休冷笑一声,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勉强能维持住平稳的语调,“师尊将你带回微山养育是虚伪?我与你情同手足多年也是虚伪?”
  “养育?”慕承慈实在觉得无比可笑荒诞,“我娘被天下人逼死,最后他徐昼尘还要利用她的尸骨,去拯救这些天下人,这难道不是虚伪?!”
  “如果不是那些人赶尽杀绝,我娘会惨死吗?我爹会死无葬身之地吗!”慕承慈的咆哮愈发尖锐,恨不能将所有怨恨发泄出来,“天下人无辜,我娘不无辜?她杀过几个人?杀的有哪个是无辜?我爹一代神医,却因为血脉相承的蛊,不得不修炼邪术,还要被这些人唤作邪术!”
  “郁氏究竟因为什么才被迫种下令魂蛊?!而我爹一生救治过多少人?又杀了多少人?他为什么要布下尸蛮疫?难道他徐昼尘就半点都不知情吗!”
  “无辜的总是你们这些人,传颂千百年的英雄也是你们……那我们呢?我们因何而死,因何才能活?”
  “慕承慈,你真的是恨师尊吗?”他看着慕承慈被黑瘴气笼罩的模样,心中竟觉得何等悲哀,“还是说,你只是恨自己无法接受,救你的人也是他。”
  徐昼尘没有参与争夺长生花的计划中,可利用花心摧毁尸蛮疫的,只有他徐昼尘能做到。郁逐春因阵破而亡,徐昼尘算是间接性杀了他。
  但即使没有徐昼尘,郁逐春也再无生还的可能,他本就要与整个天下同归于尽,只为逼着世人交出长生花。
  郁逐春找回了长生花,代价却是殒命。
  慕承慈的恨太茫然了,被带回微山细心教导从善,却在谁也毫无察觉的时候,恨与善是同时在生长发芽,渐渐的,两根极端的枝芽纠缠在一起,最后长成了一缕扭曲畸形的情根。
  “我本就不需要他救我,是他要多此一举。”慕承慈话音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止不住露出极其恶劣的笑,“说起来,你难道不恨他的虚伪?”
  “凌休,你可是他最器重的弟子吧,但实际上,也不过是他利用完,一旦失败后就可以抛弃的棋子。”慕承慈字句尖利如刀,恨不得用最恶毒的话去刺痛他,将他千刀万剐,“你知道,当年徐昼尘为什么非要出关,赶去北酆救你吗?”
  忽然提及此事,凌休不由皱起眉,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愕然。
  “那年北酆万妖暴动,是因为我和枳芜想要掌控妖物地界,却没想到引起了仙盟的注意,”慕承慈看着他脸上血色渐褪,心中也随之升起快意,“徐昼尘那天,其实并不是为了救你,而是为了替我做遮掩,为了不让仙盟察觉到我的存在。”
  “还有那晚。”慕承慈唇角勾起阴狠的笑,字字诛心,“徐昼尘想为我剥离蛊王,但他却没发现,我早在他身上施下邪术,所以没有一点防备的,遭到了最大的反噬。”
  漫天血海,凌休身形微晃……
  在长久的死寂之后,才听见他哑着声音:“你真是……疯了……”
  “我当然是疯子,凌休,我如果不够疯的话,我也早就死了!”
  “你现在一定觉得,我行事狠毒极端,屠了飞燕门,杀尽元鸣楼,不仅如此,还将令魂蛊种进修士的体内,让他们成为我的傀儡。”
  “但那又如何呢?都是自愿的啊!”慕承慈笑得肆意疯魔,黑瘴气将衣袍卷起翻涌,“我没有逼任何人服下蛊,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道途!服下后,不也是修为增进了吗?”
  “不过都是些该死之人,你现在却要因为他们,来高高在上地指责我吗?”
  尸海中,他们目光遥遥相对,在此刻,从前的情谊荡然无存,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憎恨厌恶,可凌休却觉得茫然陌生,始终不明白,慕承慈对他的恨,究竟应该从何而来。
  慕承慈将长枪变回长笛,正欲唤醒脚下无数魂蛊时,却听凌休忽然开口了。
  “我九岁时被带回微山,那时候流离失所太久,总是夜夜做噩梦,觉得只要睡着,就会有人要杀了我,喝我的血,吃我的肉,所以我总是晚上就缩在角落里,怎么都不敢睡觉……”
  蓦地,慕承慈浑身僵住,紧接着便听见凌休用缓慢的语速,继续道:“师尊知道这件事后,就把我们俩放到一个房间,一到晚上我又哭着睡不着,是你总给我讲神仙故事,你告诉我,变强后就可以什么都不怕,还能保护别人……”
  “你还说过,你变强后会保护微山所有人。”
  “所以,即使在剑道大会结束,我成为首席弟子后,也总是喜欢叫你慕师兄,因为我知道,从很早起,你就比我更强。那时候,是你保护了我。”
  “看来你对我的话,很是深信不疑了?”慕承慈回过神,表情只余冰冷的讥讽,“可我要告诉你,剑道大会我根本不会输给你。是徐昼尘担心我的半妖身份被发现,所以封了我的妖力,我才输给你的。”
  “凌休,你觉得这对我而言公平吗?”
  慕承慈步步紧逼,又似循循诱导般,不停地逼问:“你觉得徐昼尘将你视为棋子,对你而言公平吗?”
  “换句话说,你真的认为,自己有这个义务要为了这个毫无价值的天下,非要与我为敌,与我不死不休吗?”
  出乎意料的,凌休没有半分迟疑:“对,我有这个义务。”他甚至没有经过斟酌与思考,因为这是他早就做好的抉择。
  而慕承慈彻底愣住。
  “我不是为了徐昼尘来到这里,也不是为那些贪得无厌的人来到这里。我是为了我自己,还有我在乎的人,为了我当初立下的誓,为了许诺过只要我活着,我够强,我就绝不会让无辜的人再受牵连。”
  凌休再度握紧寒商剑,背脊挺直,眼中没有半分动摇,“所以你如果要让天下覆灭,那我就绝不会旁观。”
  不知僵持了多久,久得慕承慈最终哑然失笑,擡手抚掌,语气复杂得难以言喻:“这可真是让我意外,你居然还是那个凌休,十六年后,死过一次,依旧半点没变。”
  “凌休,我真的是看不透你,也不明白你究竟在执着于什么……”
  凌休淡然一笑:“我只是要让自己在意的人,能够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慕承慈依旧是难以理解,就如同凌休也不会明白,他要整个天下不复存在,才能够平心头之恨的执着。而凌休却是与之相反,他可以是为了一株微不足道的花草,为了微山数千弟子,为了某一个在乎的人,所以才来到这里。